A 在那些个二十一世纪刚刚开始的几年里,我一直回忆着我充满硝烟和恐怖的高中时代。我曾多次打探那些影响了我生活和性格的人,多次反思和回忆我那些年里所犯的错误和受到的惊吓。这几年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认为这一系列故事的根源归结为一个叫李沙平的人的极力破坏和强力占有,才使得整个学校在好几年里笼罩着无望和恐怖的乌云。很多学生在这乌云中迷失了方向,认为生活原本如此。我在这乌云里长大,也便带给了我今天被人们称之为懦弱和卑鄙的因素。这种因素竟会深深地影响我的前途和人格,可在那个时候,我是怎样地唯唯诺诺和惟命是从啊! 故事的琐碎和繁芜无法让我从某一件事开始,让这个叫李沙平的人自始至终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但自从我1998年秋天升入这个叫沙南中学的县二中后,李沙平的名字就如雷贯耳般地响彻在学校的操场上和教学楼里,以及人们能够触及到的地方。学校里,所有的人都在课余谈论着这个会拿刀斗殴的人,这个抱着姑娘在玉米地里乱滚的人,这个喝了啤酒后会让别人给他下跪的人。而那时的我刚刚从乡间的一所初中带着满身的书生气和老实无为的处世方法,一脚踏进这个所谓的高中的大门。当我的耳朵里整天被灌输着李沙平以及他和他的同伙经常同别人打架、并会无缘无故打人和后来我亲眼目睹了他带着他的同伙挽着袖子出入在各个宿舍里找那些他看不惯的人下手时,我突然明白,我已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我的生活将是永不停息的躲避和迎合。我只能努力地适应,观察,生活,眼睁睁地看着在他的手上遭殃的人和从他手中溜走的人,与他亲近的人和成为他的敌人的人。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躲在那个搭了木版为床的通铺宿舍里瑟瑟发抖,看着一幕幕的戏剧上演—— 那是我入校以来的第一个完自习,在我翻阅着各种新书的时候教室里大吵起来。我抬头张望,看见这个我已经认识的李沙平和一位长相凶悍的小伙子争论着什么。我胆怯地看着。在我的意识里,我已经认定将会有一场灾难降临。果然,李沙平和这小伙子还没有争吵得不可开交就走了过去,抓住小伙子的头发使劲地拉,其余的几个——即后来我认识的所谓的李沙平的同伙马二和杨清塘,从教室的后面围了上来。他们跳上桌子,将这小伙子的胳膊拉住,把他从座位上拉到教室后面的空地里,然后三人一顿拳打脚踢,直至这小伙子不能动弹地躺在地上呻吟,他们才拨开围观的同学,坐回座位相互议论。围观的同学蜂儿一样一哄而散,他们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用眼的余光打量着这三个人的举动。那时的我不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而我的脑子里已经种下了久久不能删除的恐惧和无助。在这种东西才刚刚形成的时间里,下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起。 我背着书包缓缓地走在这个破败的学校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向我的宿舍迈进。这个用了以前平房教室隔开形成的宿舍,在我的眼里显得如此的遥远和阴森。我穿过教学楼投射出来的灯光,远远地看见一群人站在九月的风里。他们在吵着什么,又在笑着什么。我躲在教研室的侧面听见这个挨打的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这个被喊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个人的缘故,这小伙子才遭此不幸,而此时他并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就是靠了他才会威猛的,而这个他叫喊的人,此时正躲得远远的,看着他被他们嘲弄。他们大笑着。我站在远处,不能确定他们的笑属于哪一种,但肯定是嘲笑。他们笑完,李沙平一个撇子将他放倒在地,然后三人开始脚踢。我远远地听见李沙平对躺在泥里的他说,如果你告诉给老师或者家长,任何一个人,只要你告诉他们,你就别指望念书了。他们说完骑了摩托车走了,留下一眼茫然的住校生站在宿舍前的暮色里久久不能离去。我看见同宿舍的一位同学将他从泥中拉起,扶他走进宿舍。所有的围观者均已退去。我最后一个走进这个让人诅咒的宿舍,轻轻地把书放到箱子里,悄悄地上床,缓缓地脱掉衣服,一声不吭地睡觉。我想睡觉,想让这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从我的睡梦中消失,我数绵羊数到九百,可睡意丝毫没有降临。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经过太阳穴,钻近耳朵。我听见他的哭声和骂声,以及舍友们的叹息声。我在这样的气氛中躺了很久。我不能肯定我是在哪一个时刻进入了梦乡,但进入梦乡之前的所有时间里我都感到害怕和孤独。 当我知道这个挨打的人叫吴金金和扶他进入宿舍的人叫孙严的时候,李沙平又接二连三地到宿舍里找吴金金的麻烦,并波及到孙严。他们先到隔壁宿舍里坐下,然后派一位同学过来叫吴金金过去。吴金金过去了。我们都坐在床上听着动静。隔壁人声鼎沸。一会儿吴金金抱着流鼻血的头走了过来。又有人叫孙严过去。孙严壮着胆子去了。然后又抱着头过来… …。有好多次——当然是后来,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跑呢,他们都说,他们不知道李沙平叫他们过去到底能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在上初中时和如今的李沙平一样从来是欺负别人的;他们根本没想到会被别人欺负。他们以前的地位给了他们自信和优越感。直至以后的某一天李沙平一伙不再找他们的麻烦时吴金金才透露给我一丁点儿信息:他初次挨打缘于李沙平要他的书而他没有给。他不清楚他们的脾气。他有强硬的后盾。并且,他也曾经是何等的威风啊!谁能想到会落个如此的地步呢?而我们,以及大家,都把这种叫做痛苦的东西独自咽下肚去,压根儿就没有把它报告给老师的想法。这样的做法,叫做愚昧吗?那时的我们,真的没有勇气去那么做。 自吴金金事件后,所有的人对李沙平的认识都深入了一步,他们可能想到这仅仅是李沙平对那些不安分的人的一次警告,好看的戏还在后头呢。他们有的也在想:这样的人制造这样的事,是这个以皮毛市场支撑镇子经济命脉的镇子、这个镇子上的中学必然会发生的事。所以,众多的学生不再追究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忍受着,生活着。并且,他们开始讨好李沙平,给他买烟,买锅盔;给他做饭,写作业;叫他玩。他们不再惹他生气,也不再有什么事情跟他有冲突。大家都在为着自己的安全做着各种努力。 这样,在我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涯里,我的生活中布满了很多让我坐卧不安的因素。我出于一种叫做做人的本能接受着。我懦弱地生活着。我总是课间小心翼翼地从教室里出来,站在没人的地方,手扶着楼梯望着远方;放学后拿了水壶打水,再拿出煤油炉子,取出洋芋和面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饭。午睡。上课。我惧怕去操场和成为李沙平的伙伴的人打篮球,惧怕李沙平从我的身边走过。我惧怕他推开宿舍门,迎着满屋子的煤油味踏上铺盖卷起的床板看我们做饭。我惧怕他的眼睛,惧怕和他说话。每当他的眼睛开始搜寻时或要张口说话的一刹那,我的心如同快马在草原上奔驰,我会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并且刚刚开始的几次无法掩饰。或者有的同学看见我的这一举动,或者有的同学明白我的想法,他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干着自己的事。他们同情我这个年龄比他们小又天生胆小的人;他们也深知自己的命运。他们不会嘲笑我。他们只让自己好过。就在这一刻,我希望的是别叫李沙平看见我的这一举动,或者希望他看见。我不能确定我矛盾的心情倾向于哪一方。哪一方都是可能的。他没有看见,将使我不会丧失我青春期的尊严;他看见了,也许会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而不会跟我过不去。这一时间里,得意和失意并存,使我忘记了做饭,站在原地发愣。 然而,我的幼小或者无助,以及我那些个天真的想法均未带给我好的生活,这些个事件依然如同安排好了似的一一上演:当我得知李沙平是留级生时一个叫马天的同学屡屡找我的麻烦。他让我给他买烟,给他买锅盔,给他写作业。我防御的边线差一点在他身上崩溃。我说我不买,也不写;我不认识你。他找了几个同是镇上的学生,在李沙平不在的时候将我推到教室的墙角里一顿暴打。在他们打完我的一瞬间里我明白了我将会和吴金金走同一条路。我无望的眼神向四周看去。模糊的视线里我不能断定到底有多少人此时在对我张望,又有多少人嘲笑我的无能。我站立在晚自习因停电而点着蜡烛的烛光里,星星点点的烛光一明一灭,好似我这颗还未成熟即将坠落的心,在艰难的生命旅途中拼死挣扎。也就在这一刻,一位姑娘走过来,递给我手绢,并扶我坐下。我隐约看见她穿着一身蓝:蓝色的上衣,蓝色的裙子。她是我们班的班花王宁。我在坐回座位的同时心中无限激动,疼痛和甜蜜同时涌入我心,我想到这个叫做王宁的姑娘曾在某一天的晚自习拯救了一个落魄少年的灵魂。我幸福地再度溢出泪花。泪花打在纸上,浸湿了我写上去不久的字。我把她给我的手绢藏了整整三年,即使她后来并不怎么和我说话。我的心也就是在此刻和以后的三年里一直是甜蜜的,尽管我的生活如此不幸。这也导致了我以后对她的思念,对蓝色的喜爱,对穿蓝色衣服的姑娘的注意。而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心中的这个秘密。 同样的,我也在这个时刻里预感到晚自习之后会有一场恐吓或者拳头在我的身上发作,并且会继续有人扶我走进宿舍,帮我洗脸,替我铺床。在我有了前车之鉴的时候我在下了自习之后拼命地逃跑,躲在操场的树林里东张西望。所有的响动都是对我这个脆弱的躯体的一种威胁。我竖着耳朵听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辨别一拨一拨从我眼前走过的人。深夜在很久之后才来临。我看着天上一眨一眨的星星和远处无穷胀大的树影,忽然十分地想家。我后悔我在高中生活之前曾是多么地不体谅父母,嫌他们给我的庇护太多,而此时,我是多么希望躺在母亲怀里,安全地睡觉。 在我的惧怕与日俱增的以后几天里,马天没有再找我的麻烦。我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打量着这个不可认识的世界。我思索着,并对李沙平有了生平以来第一次的尊重。我想一定是他的缘故,马天才不再干扰我的生活。 B我对李沙平的尊重还缘于他以后岁月里的一次打抱不平。在我苟且偷生的日子里,我参与了由吴金金孙严等人组织的和一帮高一(2)班的可称之为混混的人的一次强力火并。火并的缘由出于这几位混混经常逃课、跑到我们宿舍里睡觉,喝酒,弄得宿舍一片狼籍;火并的导火线则为这帮混混想学着李沙平的样子在吴金金孙严头上作威作福。吴金金恼火了,还有孙严。他们尽管惧怕李沙平这样的人再次找上门来,但他们天生的好斗性格使他们对这帮混混的作为无法容忍。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夜晚,吴金金叫醒缩在被子里做梦的我们,把我们招集到一个被卧里,激动地说他再不想看到这帮畜生在我们的宿舍里吃喝拉撒,他再也不能容忍镇子上的学生对我们乡下的学生的百般为难。他要出气,为自己,为大家。大家没有响应。只有孙严抱着被子的一角问这能行吗。吴金金说有什么不行的,只要大家齐心,有什么害怕的。大家依旧默不做声,用被子围住身体,坐在这个没有暖气也没有火炉的宿舍里的床板上,用着一双双疑问的眼睛瞅着如同钢铁般坚强的吴金金。于是,吴金金给大家讲了他的思想和他的初步计划,他的能力和他的决心。烟开始燃了起来,孙严给吴金金点上一支后给大家一一分发。在这个只有纸烟带来丁点儿温暖的寒夜里,所有的人都异常激动。终于,有人发话了,一位身强力壮眼睛近视的小伙子说这帮畜生最爱睡的就是他的床,并偷走了他的化学参考书。紧接着,一位长相漂亮身体瘦弱的小伙子说他们经常跟他要烟,还扇过他一个耳光……。很多的人都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在大约有十二个舍友的宿舍里只有我和一位小白脸没有吭声。我们是懦弱的两人。吴金金用打火机给这位小白脸点上烟后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们只有有了稳定的生活环境才能谈学习,而这环境如今看来只有自己去争取。他又从我的手里取过烟,放到我的嘴上,劝我不要害怕,说我们都是从害怕中走过来的,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能消除害怕。他说着给我点上烟。我呛了几口,抹着眼泪抽了起来。我们抽着聊着,渐渐地话多了起来。从11点到凌晨1点,好几个夜晚,我们都吸着鼻子盘算着这一场战斗的到来……。在同样下着雪的某一天的早上,全宿舍的人都命我叫(2)班的一个人,即经常光临我们宿舍睡觉抽烟、把尿尿进啤酒瓶子塞进床底下的这一帮混混之一的马舟。据吴金金最近可靠的消息,马舟的同伙之一被学校开除,另一个暂时没来上课。我顶着天要塌下来的危险拉开了高一(2)班的教室门,怯怯地走到马舟的旁边说有人叫你。马舟骂一声日你妈问我谁在叫他,我说那人在我们的宿舍里,是你的朋友。马舟大摇大摆地下了楼梯。宿舍里,大家排成两行站在门的两边。孙严等我们进来之后关掉了宿舍门。马舟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味,但他天生的优越感使他异常冷静。他问大家你们要干什么。没等他把话说完,吴金金用准备好的麻袋从他的头上戴下,所有的人,开始用拳头和腿脚将这个自命不凡的人捣蒜般地击打。我站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这悲惨的一幕,胳膊和腿脚不听使唤地发抖。我想我紧张到了极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除我内心的恐惧。吴金金从我的后腰上用力一推,我燕儿似的扑到马舟的身上。他说,打,打啊,害怕什么。我便在马舟的身上乱抓乱踢,疯了一样,无法收拾。马舟这时从麻袋里挣脱出来,张着两只发红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大家。他从床板底下找着一块缺少棱角的砖头,拿在手里,说他以前曾一个人用一块砖头摆平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今天却栽在一群他并不在乎的人的手里。不过,没关系的,他说着又将砖头扔在地上,用他那高贵的眼神蔑视着大家。大家看着这个从麻袋中挣脱出来的人,不知该如何收拾。接下来的时间里,吴金金首先发话了,他说你不是牛得很吗,怎么会有今天被打的局面。马舟咧嘴一笑,说我有什么可牛的,如今都败给了一些连猪都不如的人。他咧嘴一笑的时候,一丝血迹,从他的牙缝里渗出,淌到嘴角的外面。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这点,继续站在大家的中央,摆着恒古不变的造型。忽而,他转头对吴金金说,我不是有意难为大家,只是自从你叫我为狗的时候起,我就想办法要整你。我要整你,直至不再从你的嘴里说出这般难听的话。大家都表情麻木地看着,听着。马舟说完,又扫视大家一周,说你们这些狗日的,你们被吴金金利用了,你们以为在为自己出气。在那个时刻,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丝飘忽不定的念头,我不能确定他们真的存在着往日的仇恨,还是马舟故意编造了他与吴金金的瓜葛。果然,吴金金发话了,他说你的确是狗,一条跟在别人背后耀武扬威的狗。马舟的脸开始变绿了,他不能容忍吴金金在众人的面前说出他的懦弱和狐假虎威。他说吴金金我日你妈,当初我没有把你推下阴沟你今天反过来对付老子……。不等他把话说完,吴金金飞起一脚,踏在马舟的胸膛上,马舟一个趔趄,身体巨石般倒在了墙根的木箱上。孙严上前用膝盖压住他的肚子,朝脸上就是几拳,马舟的鼻子和嘴唇条件反射般的在一瞬间肿得很大,他的鼻血开始涌出。吴金金找来一片纸递给他,马舟把纸卷成小团,塞进鼻孔。尔后,吴金金扫视大家一圈,示意我们也可以仿照他的形式向马舟开火。最冲动的依然是我们宿舍里那位身强力壮戴了眼睛的小伙子,他看中目标,用他那铁锤般大小坚硬的拳头朝着马舟的胸膛砸去,马舟倒在了宿舍门上,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老实无为的人。他不能明白,为何平日都胆小怕事的人会在此刻十分亢奋。他倒下去了,并且倒得十分厉害。他已受了伤的躯体和灵魂使他不能马上做出反映。这小伙子眼里充满泪花,用手指着马舟的脸,说你狗日的平时动不动欺负人,还偷了我的资料书,这一拳是对你的惩罚。他说完收回步子,站在舍友们中间不停地打颤。他可能是太紧张了,抑或是太激动了,猛然间的快感降临使他平日被压迫的心灵不能马上适应,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他忍受着躯体的发抖带给他面子上的难堪,悄悄的退到了后面,看着这个还是不可收拾的世界。就在他站在原位的同时,又一位舍友站在马舟的面前,如数家珍般地揭露着他所有的罪行,并把对这些罪行的仇恨转变为拳脚的给予。马舟开始在这一瞬间崩溃了,他桀骜不群的眼中开始涌满泪水。他转身开门,打算逃跑。就在这一时刻,又一位舍友向前,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拉到宿舍的中央,照着他的肚子一阵猛踢,也在同一时刻,所有的人一起动手,将他在一句话的时间里打得遍体鳞伤。他的衣服被撕得破碎,他的头发揪得如同鸡毛。他躺在地上呻吟着,呻吟着,感受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和死亡即将降临般的恐惧。我想,那一刻的马舟肯定不能理解这个曾经阳光灿烂的世界为何会在他走进高一(3)班的宿舍门时变得如此黑暗和不可捉摸。他躺够了,吃力地翻身,爬起,站立。吴金金看到他站了起来,取出自己的脸盆,从桶子里舀出一勺凉水,再从暖瓶里倒出些许开水,将脸盆放到床板上,示意他清洗。马舟没有去洗,他想逃离,他想离开在他的心目中破旧不堪的宿舍,或者充满血腥味的宿舍。吴金金满脸鄙夷地把他拉过来,说你洗不洗,不洗再打。马舟听从了,他洗了脸。吴金金孙严再把他扶上床板,让他坐在我们卷起的铺盖上面。孙严再倒来一碗水,放在他的脚边。马舟看着这碗漂着水垢的开水,一滴眼泪掉了进去,如同湖面上掉进了石子,阵阵波纹荡漾开来… … 此后的几天里我们都沉浸在报仇的快感和担心马舟报复的恐惧里。我们既高兴又害怕。好像野鹿,既为找着了食物而洋洋得意,又为身边不可知的恐怖提心吊胆。我们照例上着课,做着饭,幸福在冬日的寒冷里。但是,一切事物的发展与继续都是符合它的运行规律的。我们回了一趟家后的周日晚上,马舟的同伙胡天明领着十几号人钻进了我们那个昏暗和散发着蒜苗香味或臭味的宿舍。他们排成一排坐在床板上的铺盖上。我当时便傻了眼,天生的胆小和惹祸后的惧怕使我本能地发起抖来。我看着吴金金和孙严,不知接下来的时间以怎样的方式度过。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推向他们两人。就在我们都很忧虑的时候,吴金金跑出宿舍门,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奔去。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我甚至担心他在逃跑。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像一条拉紧的弦,或者即将爆炸的火药。舍友们都不由自主地往一块儿靠拢。胡天明掐灭指缝间的香烟,将烟蒂狠狠地在床板上揉了揉,起身跳下床,站在孙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孙严的眼神游弋不定。胡天明既而又点着一支烟,待烟吸旺后,他忽然朝着孙严的脸上划下,孙严没来得及躲闪,一道黑印便刻画在了他那张发黄的脸上。他啊一声抱着脸躲到一边,盯着地面,等待火热的疼痛从脸部开始,弥漫全身。胡天明站在宿舍中央环顾一周宿舍,说我今天要卸断你们的腿,一个不剩。说完之后他命他们其中的一个去找逃掉的吴金金。大家都恐惧到了极点。就在那个寻找吴金金的人刚走出宿舍们的时候他看见李沙平领着马二和杨清塘从远处跑来。李沙平站在胡天明的面前说你要干什么,这是我们班的宿舍。胡天明看一眼李沙平身后的马二和杨清塘,再看看坐在他身后的十几位弟兄,说今天的事与你无关,希望你不要插手。李沙平说我今天就是要插手,你能怎么样。胡天明开始动手了,他去推李沙平。李沙平抓住胡天明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按,同时,他的膝盖往上靠,胡天明的整个面部便被撞击在了李沙平的膝盖上。胡天明的鼻血开始涌出。他背着身喊站在床板上观看的弟兄,说你们还不快动手干什么。他们中的几个跳下床,向李沙平等人的面前靠近。有几个还站在床板上发愣。他们不能断言,今天的战争是否能够胜利,以后的日子又是否平安。他们在权衡这一仗的得与失。李沙平和马二杨清塘将胡天明团团围住,并死死抓住,对胡天明的弟兄说你们走人,假若你们还想插手,真正的好日子还等着你们去品尝呢。胡天明的弟兄站在原地发愣。于是李沙平又说,从今以后,假若你们谁还想动这个宿舍里任何一个人一指头,我李沙平的李字可以倒着写,说完,三人将胡天明拉到宿舍外头,把他挟到学校门外…… C我在那个高一生活即将结束的最后几天里还一直认为我的生活可能自那一次的火并之后会有所好转。我在高一第二学期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一种比较轻松的心情学习,睡觉。在这段时间里,胡天明等人也的确没有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都在李沙平的庇护下茁壮成长。这样,在我内心深处埋藏的恐惧和懦弱逐渐消逝的日子里,我走进了1999年的夏天。1999年的夏天和以往的夏天一样,镇子上依然布满了泥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羊皮的臭味,宿舍门前依然飘散着洗锅水的馊味和公共厕所的腥臊味。这一切,很多人都没有在乎。是的,我们都注意着我们的生存状况和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马舟停学了,去帮他哥经营那个坐落在皮毛市场上的行店;马天也跟了父母去了新疆。我们的周围安静了许多。我在学习成绩逐渐趋于平静的时候开始对那个曾经给予我白色手绢的姑娘暗暗依恋。我回忆着那个我十分狼狈的晚上,她美丽心灵的闪现,她蓝色裙子的闪现。我认为她和我之间存在着一种不能言明的默契。我相信她对我的帮助是出于对我产生好感的举动。她只是害怕什么,或者拒绝什么,才使她生活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她是很优秀,不但从她的长相和生活习惯可以看出,就从她蔑视打架的心理和她的学习能力也可以看出。也许她是镇子上的吧,她并没有遭到那帮人的嘲弄和侮辱。其实,后来我想,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内,并且是主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的气质和美貌。试想,哪一个恶棍不想在他们的眼中情人面前表现他们的伪善呢?所以,我自那次之后不再挨打可以归结为她的出现,归结为这帮人对她的行动的认同。她做了,便阻止了他们无休止的纠缠。而这我当时并不能洞察。只是,她的身影已仙女般地种植在了我空白贫瘠的心田。我总是想着是她对我进行了灵魂的拯救,对我滴血的伤口进行了抚平和缝合。我感激她,也喜欢他。这种感情其实从那个晚上就开始了,只是在高二的某一天变得更为具体。我想着我和她会存在某种可能,她和我会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恋爱。我痛苦着,甜蜜着。这种念头从1999年的夏天开始日渐牢固,自胡天明不再出现在我们的宿舍里时日渐完美。我做着各种各样的美梦,心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对白和较量。在我那个情窦初开的年岁里,这是一种怎样让人陶醉的美啊!我总是上课看着她的背影听讲,下课看着她的背影休息;看她踢毽子;看她捂嘴发笑;看她面对窗户发呆;看她读外国名著……。她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她的兴趣也成了我的兴趣。我的生活充实了起来。我拼命地在操场上玩耍,拼命地借小说看。我整天咧着嘴想着心事。我把她给我的白色手绢藏在衣服的里兜里永无休止地抚摩,玩弄。我想象着我是一名白马王子,牵着她的小手在草地上嬉戏。而事实上,我与她自她给了我手绢之后从未说过一句话,我在她转过头向后张望的时候异常紧张,我在楼道里只有她一人走动时不敢看她的脸。我胆小又多情。我在她和一些男生偶尔打闹玩耍的季节里感到莫名地伤感,又觉得这很正常。我在一时间里痛恨我是一个没有任何作为的人。我没有作为,甚至连和她交谈的勇气都没有。我只是一味地注视她,想念她。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好多天,直至有一天她发现我在注视她。她脸红了。她坐回座位,等待片刻,再转过头来看我。我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我在下意识里感到一颗心为我而跳。我勾下头,手不经意见去摸她送给我的手绢。她转过了头,并且不再往下看。奇怪的现象在以后发生了,我不再看见她像以前那么爱笑了,不再玩毽子,不再和别人追逐了。她变得冷静,伤感。她开始在课间安静地看小说,在放学后急匆匆地回家。我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失落和激动在大脑里并存。我多想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等一下,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这样的机会终于还是来临了,它好像是上帝特意为我安排的。在我饭后拿着一本小说在操场的树林边低头漫步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她也拿着一本书站在不远处。我一阵紧张。我举足不前。我想打道回府,但我又害怕会失去这样一个可以和她独处的机会。我停住脚步,坐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书。我一瞥远方,发现她走了过来。苍天,我的心再也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明亮,如蛇般的黑线在视线里游走。我感觉到她坐在我的身旁,叫我的名字,看我的脸蛋。我睁开眼睛,看见她面若桃花般地盯着我的双眼。我勾下头,听着胸膛里鼓鸣般的心跳声,一句不吭。她的芳香,顺着傍晚的风儿,吹进我的鼻孔。就在这一时刻,我感觉我是醉了,我不能自已地涌出了泪花。我渴望幸福的心,在硝烟和恐吓退去后的傍晚开始为了自己的生活而跳动。我壮着胆子看她,她也目不转睛地把我打量。 她问我你爱看小说吗,我说是的,你也爱看。她笑了。她把手上的书放到膝盖上,拿过我手中的书,翻开来看。我的心便如同那句子一般在她的眼下流淌。我敢肯定,她喜欢这书,如同她喜欢这风吹着的傍晚和傍晚中的树林。他喜欢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我说手绢,你的手绢,你都忘了吗?她莞尔一笑,停止说话。她说什么手绢,拿来我看。我便从衣服里取出那块绣了蓝色天鹅的手绢,展现在她的面前。她接过去,细细打量。她在回忆。她说她找过好几次,她以为是丢了。我说我还给你吧,她说那就送给你吧。我接过手绢,毫不客气地叠好,装进衣兜,再对着土地一阵沉默。我无话可说,或者,有太多的话一时无法说完。我胸里藏着一颗还在猛跳着的心保持着这样的沉默。尽管是沉默,如今想来,它是多么地令人回味啊! 我和王宁约会的谣言不知为何很快地传进了李沙平的耳朵。他命马二把我叫进我那个令人窒息的宿舍。门被关上了。李沙平和杨清塘坐在床上吸着烟,下面站着我的老乡张满江。张满江看着一言不发的李沙平和杨清塘,再看看刚刚走进来的马二,一脸茫然。李沙平抽完烟,叫张满江站上来,张满江站了上去。李沙平说摘掉眼镜,张满江摘掉眼镜。李沙平站起身缓缓地踱步到张满江的跟前,朝张满江的脸上狠狠地一个巴掌。张满江用手摸了一下被打的脸,往后退了几步,站定,看着李沙平的脸。李沙平一阵破口大骂,说看什么看,看了照打不误,你不是牛得很吗,我今天就要你的小命。张满江说我不牛,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牛的话。李沙平说你还敢顶嘴,于是又朝张满江的嘴上一巴掌。张满江的嘴上鲜血冒出。他捂住嘴,走下床板,打算逃跑。杨清塘跳下床,抓住张满江的衣领,使劲拉,张满江站立不稳,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扶张满江起来,看着他满脸的紫青,不知如何是好。他也看着我,似乎在猜测着我跟李沙平之间的关系。李沙平站在床板上说,看,赵白勾引我的马子,你就要挨打,这就是道理。他说完叫马二和杨清塘对张满江动手。他们二人走下来,一人用拳头打他的胸,一人用拳头打他的背,好一会儿都没有停手。我站在原地发颤。我猛地手指着李沙平说,你有种你打我,干吗要打我的老乡呢?李沙平叫他们二人停手,说我就要整你,我打你你的疼痛会过去的,我打他你的疼痛就永不抹去。说完一阵狂笑,恶魔般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今天想来,那时侯的他远远高估了我的能力。在我看来,他打我和打张满江同样会使我不安,甚至更为严重。他把我跟他放在同一水平上较量,这多少使我的自尊有了一点点的挽回。他也许在想,能和王宁约会的人一定不简单。 那样的一场较量或者侮辱就那么过去了。张满江再没有找我干任何事。我也不再找王宁倾诉我的任何心声,尽管我原本就没有找她倾诉过什么心声。在我的大脑里,那些已经非常遥远的野蛮和恐怖的气息又开始复生,将我笼罩。我想我的生活有可能将继续变得暗无天日或者比以前更坏。我逃避着李沙平的目光生活着,喘息着。我想着假若我再和王宁坐在一起谈论什么,只要我和她坐在一起,我的生活都有可能在平静中变得不再平静,哪怕是李沙平和王宁之间原本什么也没有,也哪怕只是李沙平对王宁的一相情愿。我想我是该收敛一些了。我痛恨李沙平把我的初恋掐死在刚刚发芽的阶段,也痛恨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对我的老乡大打出手。我痛恨他,真正地从恐惧变成痛恨,也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D我曾打算在李沙平打完张满江之后的时间里奋发图强,有所作为,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事实是,我在高大魁梧的李沙平和他的同伙面前怎么也直不起腰。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高三。这使我在内心深处感到自卑,感到无法和心灵纯洁的王宁相比。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在以李沙平为主角的故事里继续扮演着我的配角成分。后来,我和吴金金孙严他们共同租用校外的一间平房作为我们的安身之处,而这又为李沙平等人的进一步活动提供了场所。吴金金说,赵白,我看你也老实,并且不想在宿舍里呆,咱们租个房子,住到外面吧。我表示同意。我门就搬了出来。在我们还未将东西摆放整齐时李沙平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房子的门,理所当然地脱了鞋钻进被窝。冬天的寒冷使所有的人对温暖都有一种莫名的向往,李沙平也不例外。他瞅瞅面无表情的我,说日你妈的赵白,有啥不高兴的,无非是睡了你的炕。我忙脸上堆满笑容,说你暖着你暖着,我没有啥不服气的。他便坐在被窝里给大家发烟,再拿出扑克来打。他玩累了,便躺在炕上大睡。他穿了休闲鞋的脚趾头散发着无尽的臭味。吴金金看一眼孙严,给他把脚堵住,再生火做饭。在那个我后来跟着吴金金经常逃了课、跑来看小说睡懒觉的房子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成了李沙平马二杨清塘他们的娱乐场所。他们提来啤酒,放在桌上,给每人倒满,李沙平便从自己开是,一一打官。每次当喝到几扎过后往往是李沙平不省人事,躺在炕上一阵猛吐,吐完之后再和衣睡下,直到第二天的鸡叫声不间断地鸣起。后来,李沙平不再多喝,他把倒得满满的几杯啤酒一一摆放在我们三人的面前,要我们三人一连几杯地喝下肚去。那时的我不胜酒力,往往两杯下肚就想睡觉,昏头转向地辨不来方向。李沙平看着我的窘相,晃动身体,朝我脸一掌打来,我一躲闪,他的手打在瓶子上,瓶子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他似乎被这响声惊动,看一眼地上的玻璃碎末,指着我说日你妈的你给我把玻璃扫干净,于是,我寻找笤帚,再打扫干净。这时,他才乐了,抓着马二的头说日你吗你给我叫个小姐来,我就不信胡天明搞了好几个了,马二说那都是人们胡说的,他胡天明再有本事哪儿有咱李哥有本事。李沙平说日你妈你以为我不知道,胡天明嫖妓都嫖到县上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马二杨清塘只能看着他不做声,等着他的牢骚尽快结束。他们也许再了解他不过了。他们扶他上炕,给他点了烟,再陪他聊天,一直到他睡去。起初我想,李沙平可能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可后来我发现他真的在某一个夜晚带了一个浑身散发着胭脂味的女人敲开了我们的房门。他看着都已睡下的我们说真的不好意思,咱们就将就一个晚上;外面查得严。我羞涩地把被子的一角拉到脸上,转过身去,想象着他们是怎样夹在我们的中间脱掉衣服并拉灭了电灯。在干燥的没有月光的天气里,整个屋子都散发一种不能名状的气息和香味。我听见被子掀掉又盖上的声音,扯纸的声音和撕心裂肺般的呻吟声。我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大家都沉浸在飘洒了汗味的黑暗中,沉浸在各自的睡声中,我还是不能入睡。我翻过身,打量一下夜色中的墙壁和窗户。墙壁漆黑一片;窗外的天光,通过玻璃的透射,照在了隐隐约约的熟睡的人的身体上。我不能辨认哪个是李沙平,哪个是那个涂满胭脂的女人。我仅知道我身边睡着的是很久了才入睡的孙严。睡梦里他的小兄弟变得无比坚硬。我一阵惆怅,面前众多的美女在向我招手…… 亢奋过后的李沙平似乎又对打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他在紧接着的岁月里制造了几起不同程度的血案。其中一起是在学校的男厕所里。在他的脑子里,他认为这个学校自始至终不会存在能够与他抗衡的人,但这一信念被一位从新疆转来的身体肥胖的小伙子所破灭。这小伙子在学校里大摇大摆地走路,大胆地喧哗,肆无忌惮地追姑娘。这使得很久处于低迷状态的李沙平认为有了较量的对手,他的兴致变得高昂。他想找一点儿理由和他对抗。果然,这小伙子的手开始伸向了王宁。这是上天赐给李沙平的好机会。他在下午放学后叫住这位小伙子,说你等一下。这小伙子停下了,不屑一顾地问李沙平有什么事儿吗。李沙平说你他妈的别再羝羊乱发骚,你若再发骚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这小伙子说这关你什么事,李沙平说那你就等着吧。于是,李沙平和马二杨清塘开始了他们的堵截活动。他们在这小伙子经常走的地方埋伏。最后一次,将范围锁定在学校的厕所里。那时天色已晚,晚自习接近尾声。李沙平命马二去厕所里叫拉屎的新疆小伙子出来。马二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新疆小伙子说了,他拉完屎就出来,叫我们在外面别跑。李沙平一听说日他妈还口气大,咱们等着看他有什么能耐。好长时间过去了,并不见那小伙子出来,于是他们三个划了火柴进去寻找。他们看见,那小伙子拿着一把匕首站在对面的角落里发笑。李沙平当时着实吓了一跳,他不能相信就这么一个小伙子竟也是玩刀子的人。但他不惧怕。他从厕所外头的墙上掰了一块砖头,提在手里,向着这小伙子逼近。这小伙子自己先入为主,朝着没有拿武器的杨清塘刺来,杨清塘躲闪不及,一把五寸来长的匕首刺进了他那自鸣得意的小腹。杨清塘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李沙平拿着半块砖头就在杨清塘被刺的当儿里朝着那小伙子的头上打下,小伙子躲了过去,砖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上,他手上的匕首匡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马二拿起匕首朝着那小伙子的大腿连刺几下,那小伙子便猪般地倒在了地上…… 在我高二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大会上,副校长戴着他那一副几十年没有换过的眼镜宣读着1999年的头号文件,文件中提到了开除李沙平马二杨清塘等人的句子。我坐在冬天刚刚过去寒冷残留的大院里,听着老师的宣言和同学们的议论,不能确定梦魇般的故事以后是否还会发生,也不能确定李沙平他们被开除了学籍之后是否不再光临我们的小屋。我没有一丝的高兴,如同猎人赶走了吃了小羊的狼一样,我不能肯定这狼以后会不会再来。我和吴金金孙严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眼前一道沟壑触目惊心般地横立着。 E这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种预兆。有一天,在看守所里呆了一段时间的李沙平突然敲开我们虚掩着的门。他向我们热情地问候几句,自个儿坐上了我们狼藉的土炕。我们感到惊讶和尴尬。尔后,吴金金热情地跟他问寒问暖,给他到水递烟。李沙平在一连抽了几支烟后说他最近接手了一笔不错的生意,他说钱到时候会像雪花一样向他飘来,他想不要都不行。吴金金说是什么生意。李沙平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贩毒,你知道吗?我们一听都傻了眼,脚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动。李沙平看我们这种德性,说有什么奇怪的,无非是海洛因,没什么稀罕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包,抖了抖,递给吴金金。吴金金胆怯地接过包,看了看,又还给了李沙平,说这就是海洛因?李沙平说这就是海洛因,人吃了舒服。我看着坐在炕上得意的李沙平,恐惧的念头,如同死亡来临般地袭击了我,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感到害怕,我想我们是完了,我们的房子将成为李沙平吸毒贩毒的场所。他在该吸毒的时候将纸烟的金箔折好,把毒品倒一些放到上面,再把鼻孔搭在一旁等待,当金箔下面的火燃起的时候,一缕青烟顺着他有力的吸气进入鼻孔,而他,则满意地闭目享受。在那个时候,我曾试图从这间屋子里搬走,住进别的房间里,哪怕是再次回到肮脏不堪的宿舍,但我没敢迈出这勇敢的一步,我怕李沙平知道我的意图之后对我进行报复。所以,我呆了下来。我呆了下来,还因为我怕我会因为李沙平的陷害而使我掉进毒品的深渊,虽然直到后来我一直与毒品无关,但直到今天,当我想起那样的经历时我都不寒而栗。我在那样的环境中始终保持着逃避的态度,我也在除了吃饭和睡觉外不再光临小屋,尽管我有很多无聊的时间。我爬山看风景,我坐在教室里看小说,反正迟迟不能走进那个小屋的门。今天看来我止少作对了一步,我因为我的这种举动而沾沾自喜。 后来,李沙平带来了他的伙伴马二和杨清塘,他们俨然把我们的小屋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们在除了吃饭睡觉的空间里打扑克,在无聊的时间里聊女人。他们聊王宁,聊武则天,聊酒井法子。我不知道那时的马二和杨清塘是否也在吸毒,但能肯定他们一天无所事事。他们开始永无休止地喝酒,抽烟,打牌,睡觉。他们甚至在我们上课的时间里叫来小姐睡觉。他们不知羞耻。他们往往弄得我们的被褥皱皱折折,并留下令人恶心的液体。避孕套堆满了垃圾桶,女人的三角内裤也塞满了值得一塞的地方。我在放学后看着被他们利用过的土炕和茶杯,担心某一种病毒会在这个房子停留。我总是用笤帚一遍一遍地打扫床单,用水一遍一遍地清洗茶杯和碗筷。但这并不能消除我内心深处的忧虑。我无他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承受。 这样,在2000年某一段时间里我开始了我认为的寄人篱下的生活,尽管我承担着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费用。在李沙平马二杨清塘同时出现在我们的房子里并经常寻欢作乐无所不为的日子里,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将成为泡沫,我们只能成为他们的奴隶供他们使用。我对他们的感情由简单的恐惧痛恨变得更为复杂。在这样的日子刚刚开始的某一天里,李沙平说他有可能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说完之后,便不再离开。他命吴金金或我到集市上买来牛肉和锅盔,以及蔬菜,在我们吃前或吃后上学的时间里进行着他们所谓的午餐或者晚餐。他住下了,夹在我们中间,一人盖一条被子,一人占用炕的三分之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马二和杨清塘也搬来了。在他们彻夜玩弄的日子里我们六人共用一个十分有限的炕。他们在黑暗中嬉戏,捉弄,有一次曾强迫孙严把他的小弟弟拨硬,再戴上避孕套演习。他们乐此不彼。所有的游戏都似乎做尽了,于是,他们转变注意力,从外面叫来三三两两的人打麻将。我每次都在熟睡中被他们的搓叫声惊醒。再后来,马二开始吸毒了。我亲眼看见他在毒瘾发作后他难受的表情。就在李沙平马二均已开始吸毒的一段时间里,杨清塘失踪了。李沙平和马二苦苦地寻找。后来找到了。他们把他抓进我们的小屋殴打。起先李沙平拿菜刀在他的胳膊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尔后马二用一杯开水浇在他的裤裆里。杨清塘仰着头嘶鸣着,翻滚着。我知道他很疼痛,但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对他。他们发泄完毕,李沙平给杨清塘点上烟,塞到他的嘴里。飘渺的青烟,开始在空气里弥漫……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推开小屋的门看见李沙平坐在炕上抽着烟,马二收拾床单,杨清塘站在地上发呆。李沙平看见我走进来便客气地对我说,这些天他们一直在我们的小屋里吃喝拉撒,有点过分,他们打算从今天以后不再打扰我们。他说为了感谢我们,给我们三百块钱作为回报。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我无所适从。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图。我说我不要;没关系的;你们没有打扰我们;我们都很好。他收起钱,又对我说他一直对王宁心存好感,却没有机会表达,他说他希望在今晚能和王宁谈谈,他希望我能去叫她,他说只有我才能把她叫来。我两眼一热,想起王宁那张漂亮的脸。我说我害怕和她说话,我害羞。他说没关系的,只要你告诉她她的男朋友从外头回来了,在你的屋子里等她,她会来的。我不再说什么,走出大门。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有个男朋友,我的心中多少有一点点的羡慕和嫉妒。我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那段通往学校的土路的,我也不知道我是用了什么话语把王宁从教室里叫到我的那个小屋的。我只记得我和她在回来的路上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在她走进我们的小屋后站在门的外面不知所措地转圈圈。我想象着她的容颜,想象着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屋子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看见窗帘被拉住了,门咔嚓一声被关住了。屋子里响起了人的喊声和布匹的撕裂声。声音短促而沉闷,好像一匹野猪一头撞在了树干上,或者半夜里从遥远的庙宇里传来的念经声。我不能肯定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这种声音是用一种怎样的方式发出的,但在我的意识里,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奇怪并十分可怕的声音。我站在门的外面慌张地徘徊。我本能地去推门,门丝毫不动,我爬到窗子上看,窗子被堵得严严实实。我满眼昏花地一路小跑,揭开了房东的门帘…… 2001年初秋的某一天,李沙平马二杨清塘在警察的押送下奔赴市郊区的监狱,开始了他们命中注定的铁窗生涯。囚车路过学校门前的大街时同学们潮水般涌出,用着仇恨或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曾经叱吒风云的人物。吴金金站在我和孙严的中间,两手发抖,泪水晶莹,头颅失去控制地摇摆。人群中,我的眼前春花烂漫,一片火红的高粱在向我招手。我明白,尽管我的生活因为他们的牵动而屡显曲折,我终究还是没有因为他们的参与而辍学,没有因为他们的恐吓而失去对爱的追求;尽管我们的性格,我们的灵魂随着他们的所作所为被扭曲、伤害,我们还是在走进大学之前结束了我们的灾难。我们自由了。我们的生活像一条如释重负的火车奔向理想的圣地。后来,我以300多分的高考成绩勉强被县二中补习班收留,为我的大学之梦酝酿花蕾。吴金金也在一年的补习后被一家技校录取。孙严因为家庭的原因当了司机,接承了他父亲几十年的长途运输。我的舍友们,也都因不息的努力为自己找着了好的归宿。王宁——我心爱的女人,在家人和学校的配合下去了市一中补习,以优异的成绩被一所著名的大学录取… …。只是,时止今日,我依然回想着王宁那张漂亮的脸和纯洁的心在一个傍晚被玷污后她苍白无力的身体和她因这种伤害而痛苦的回忆。我也一直关注着她在大学里的学习和传闻。即使我害怕她会在某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说她狠我,并且在煽我几个耳光之后骂我是畜生——而事实上,在我确认她被轮奸的时间里我泪流个不停。我在一个狂风劲吹的夜晚跑上我曾看风景的山冈,亲手把她送给我的手绢埋在土壤里。我希望它能在来年的春天里长出青绿的枝干,并开出蓝色的花,为她的身体,为她受伤的灵魂带来一丁点的温暖,从而使她的心不再显得孤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