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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滩深处的小伊--李彦周原创
作者:王者风范    来源:张家川在线网    更新时间:2008-6-17

小伊小时侯住在乡下。小伊小时侯的院落坐落在小山的脚下。绵延的小山,披着绿色,光滑地,少女的肌肤一般,从远处扑来,又从眼底扑去。小溪在山底流淌。小溪的上游,原野上披着夕阳的惨烈的野花,如同撕碎的绸缎,华丽而缓慢地飘散,下游,山窝里映着朝霞的整块整块的麦地,好似刚出锅的烙饼,给了小伊日出而亢奋的动力。小伊在春天花开的季节里看着这景象无限留恋。他在这里玩耍。他几乎在这绿色的空间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

小伊的爷爷是个风流倜傥的黑发老人。精神抖擞,参加过朝鲜战争,退休后曾一度得到政府的援助。后来这种援助被取消了,原因是他的生性风流。他每每在谈及此事时无限感慨,说那时大队伍走在前头,他身体欠佳,躲在一个山洞里拉屎。他远远地听见身后有枪响。他提了裤子出来,看见对面山上一群美军追赶而来。他急中生智,脱下红色裤衩,挑上枪头,站在山顶上使劲地挥动,嘴里喊着冲啊冲……对面的美军看到一个年轻的旗手号召他们的士兵前进,就打道回府了。他说那时的他是何等地英武,他就是靠这个立下了二等功。只是事过境迁,他再也没有领到政府发下的工资。他说着把政府发的奖章拿出来让小伊看。小伊趴在炕头,瞅着它,心中泛起阵阵暖流。小伊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是一个英雄的事迹。小伊对他的好感,便会在奶奶的诅咒声中增加几分。

奶奶是一个生活在心理障碍中的小脚女人,小小的个头,戴着小帽,弯着小腰。她总是在爷爷外出的时候唠叨她的爱情。她没有告诉小伊她的青春。她只是在唠叨完她的爱情之后诅咒爷爷早死。她恨他。她说他是一个好色的老人,身体强壮,经常去不远处的孙寡妇家寻找乐趣。她说他年轻时死了老婆,精神萎靡,后来娶了她,生下了小伊的二叔。可他从此生活放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种人。她说着的时候,会有几粒眼泪顺着眼袋流淌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吸一口气,再给小伊讲故事。在她绵绵不断的叙述中,小伊的思维总是跨过小溪,飞过麦地,漂浮在春意盎然的山冈上。小伊记得一位少女身出名门,中途落魄,嫁给了一位英俊的丧偶青年,他风流,曾是战斗英雄……

在奶奶无穷无尽的语句中,小伊手拖着下巴问她为什么他见不到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他没有兄弟姐妹,为什么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他们三人和一些鸡鸭存在。她就会说她就是小伊的妈妈,爷爷就是小伊的爸爸。这是一样的。她并不做更多的解释。她只是掉过头去擦眼泪。小伊望着她哀伤的表情,终究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不停地哭。她擦完眼泪,抱住小伊的头,说我的孩子,你是我和爷爷的纽带。假若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不能生活在一起,或者是某一个已经死掉。小伊听着她欲绝的表白,眼前便会浮现出小学生鲜艳的红领巾。在生活中只有两位老人陪伴的日子里,小伊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快快地长大,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欢闹地去上学。小伊想着,然后就会看见爷爷提了一袋猪睾丸从大门走进。他瞥一眼躺在竹椅深处的奶奶,叫声小伊,朝着西面的卧室走去。待爷爷走进卧室,奶奶就会将眼珠朝上一抡,冷笑一声,闭上眼睛,摸着小伊的头,开始长时间的沉思。

小伊待奶奶不再抚摸他的头时打算离开她去西边的卧室,这时爷爷正好从屋里出来,说小伊,来,吃肉,然后走进卧室。奶奶就会在此时劝小伊不要过去。虽然每次都无济于事,但她每次还是保持着她的劝告。小伊放下她的手,迎着肉香,揭开西屋的门帘。屋子里,爷爷把小伊放上炕头,从火盆中捞出煮炖好的猪睾丸,盛在盘子里,撒上盐,叫小伊跟他一块儿吃。猪睾丸冒着热气,在午后西屋的黑暗中显得湿润厚实。他从手中撕下一块,递给小伊,说这是专门从劁夫手中买来的,挺香的。说着吃一阵子,看着小伊将一整盘的猪睾丸吃完。起初小伊并不打算多吃,因为它并没有所想象的好吃。然而,在他的鼓励和诱惑下,小伊总是吃得很胀。末了,爷爷才展开笑容,把火盆端到外头,洗了器具,擦着嘴,朝奶奶笑笑,说真得劲,然后跨进卧室。

这时候,小伊就会看见奶奶从竹椅上坐起,挪着小步,一步一步地拐到东边的屋子里,然后喊小伊的名字。小伊跑过去。她让小伊站着,显得很是生气,说你站好了,然后不再理会,从炕柜的包裹里取出针线,拿过已经缝补了好多遍的枕巾,一针一针地穿透。紫色的棉布在午后的阳光中跳跃,多像是一片船帆,在大风的海面上挣扎。小伊知道这是一种惩罚,对于她,对于自己。小伊不知道他为何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他讨厌这惩罚,但他还是屡屡不能抗拒猪肉的诱惑。所以,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小伊也经常受到这样的惩罚。

天暗了下来。奶奶把小伊从他的炕上叫走,和她钻进一个被窝。小伊搓揉着她干瘪的的乳房,想从中搜寻些许奶汁来吮吸。她反复地将自己的乳房揉了揉,将奶头塞进他的小嘴,搂着他,像是抱着一只缺少母爱的小狗,怜惜,爱护。小伊的双腿夹在她干瘦的大腿中间,温暖的感觉很快就会降临。小伊知道这是一种母爱,所以他依然幸福。她用左手攥紧小伊的鸡鸡,摇一摇,在窗外长满野草的夜色中入眠。看到她已经开始的、吃力的、随时都会窒息的呼吸,小伊便想:为什么爷爷和奶奶同为老人,却彼此之间没有好感?

夜幕以闪电的姿态笼罩山间,小伊等待着大门的响动。不久,爷爷拉灭电灯,走出小屋,穿过黑暗,卸下门闩。他出去了。一定又与那个孙寡妇偷欢去了。这是奶奶说的。小伊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希望得到奶奶的解释,奶奶总是拉着他的鸡鸡说这你不懂,等你长大了便会明白的。小伊不再多问。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快快地长大,好理解那些他不懂的事件。同时,小伊认为爷爷是一个喜欢夜游的人,不象奶奶,喜欢沉思。但小伊依然好奇,他想看个究竟。他翻了个身。奶奶便说去了就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伊吓了一条。他不知道她是何时苏醒的。她一定也听到了大门的响动,和他一样,对爷爷的夜游感到好奇。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唉声叹气。她为什么要痛苦?有什么好痛苦的?去了就去了。奶奶便说,爷爷要注定和奶奶在一起的。但他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是不对的。她这么一说,小伊才明白,为什么奶奶一直诅咒爷爷去死,原因就是他有了别的女人。这是一种现象:爷爷不喜欢奶奶。

爷爷离开后的院子似乎因缺少男人的存在而显得阴森可怕,小伊蜷在奶奶的腿中不敢向外张望。奶奶拉开电灯,拍拍他的头,给他盖严被子,穿上衣服,将轻掩着的大门闩上,踢一踢,毛着腰走进来。小伊知道爷爷自从大门出去之后不再从大门进入。他一定会和往常一样从南边的土墙翻越。那儿有一个大的豁口,而外面恰巧长着一棵大槐树。果然,几个小时之后,一个人影从豁口中翻进。他又一次凯旋归来。奶奶听着院子中的一切响动,不再理会什么,抱着小伊,再度睡去。

第二天爷爷起得很早,从后院的粪坑中舀两桶稀粪,挟了铁锨,一闪一闪地出去了。小伊朦朦胧胧地感到他是一个生命常青的人。他拨开窗扇,揉着眼睛,目送爷爷出去,忽然想到自己很孤单。他穿上衣服,趿上鞋子,噔噔噔地追赶而去。院子外的空气清新,铺天盖地的鸟鸣声将他环绕。他跑过木桥,喊着爷爷,一头扎进树林深处。树林中炊烟弥漫,映着朝霞,显出油画一般的景致。爷爷看小伊从后面追赶而来,将铁锨扎在路的一边,搁下扁担,舒口气,坐在扁担上,取出旱烟,卷上,慢慢地吸。小伊坐在他的身边,想着奶奶说的爷爷是一个负心的人,但潜意识里依然认为爷爷和她一样是他生命中最亲的人。小伊胳膊搭在他的膝头,望着他,望着他,只是望着他,便会认定他和她始终不会将自己抛弃。他吸完烟,清清嗓子,唱起了秦腔。美妙与感动中,音符绕过树干穿梭。小伊扛起铁锨,走在他的前头,学着他的腔调,摆动身体,沐浴在天堂一般的绿色中。

回到家后奶奶已经将水烧开,沏了茶,等小伊和爷爷归来。小伊夹在他们中间吃着热馒头,不明白他们为何互为仇人,睡在两个炕上,吃饭却要在一起。他思考这样的问题,后来就不想了。小伊只认为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吃了早餐,奶奶收拾了碗筷。爷爷从他的卧室里取出二胡,翘起腿,眼睛微眯,陶醉在自己制造的音乐氛围之中。每每在这时,奶奶会异常激动。她要么坐卧不安,要么呼吸兴奋。她停止洗涤,扬着耳朵,听爷爷精彩的演奏。爷爷聚精会神,拉得起劲,小伊躺在长满青草的院子中,晒着太阳,想着何时爸爸妈妈才能来到身边。忽然,爷爷不拉了,起身去散步。奶奶骂一声老驴,再去洗碗。小伊从草地上爬起,看地上觅食的小鸡。

接下来是散步。小伊陪在爷爷的身边。他手叉在腰间,扭扭脖子,摆摆屁股,叫小伊去学。他说他曾有健康的体魄,他希望小伊也有健康的体魄。他太在意小伊的身体状况了。小伊蹦跳着去听,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他现在不是一样有健康的体魄吗,为何是曾经?小伊跟着他做操,跑步。他们冲出村落,沿着小溪,一高一低地前进。困了,坐在石头上休息。爷爷看着水中的泥鳅,说他其实并不在乎那寡妇,他只是恨奶奶。他每一次夜游只是在那寡妇的门前转一圈,再顺着小溪走上几遍。每次都这样。他不曾寻欢。小伊不知道什么叫寻欢,但从他的言辞中,小伊感到他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下午小伊把爷爷的话告诉了纳鞋底的奶奶。她将针在头上擦一擦,摸摸小伊的脸,并不做声。她似乎并不吃惊。奶奶看着西斜的太阳,说小伊,你不该问这样的问题。这些均与你无关。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相依为命的人。爷爷老了,他还能奔跳几年?其实,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很善良,只是因为死了前妻,性格才变得放荡。她说着将手中的鞋底放在草席上,哀叹一声,叫小伊给她捶背。小伊爬上她弓起的背,吹动她的白发。她躺下来,把他压在底下,像一个小孩,或者他的朋友,咯咯地笑。她说该死的,谁叫你不听话。他双腿将她的背撑起,然后收起腿,滚到一边,她没有坐起的身子一个闪电,倒在了硬硬的草席上。她开始呻吟,吃力地翻身。在她坐起的一瞬,他突然记起她的身体很轻很轻,为何会摔得如此沉重。他扶她起来,看到她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她的一生,在他的记忆中,就承载了太多的悲伤。生活的辛酸,连带着感情的不幸,一同压在了这个瘦小的老女人身上,她如何才能承受?他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或者本来就是犯了错误的小孩,等待着她的惩罚。她站了起来,扶着拐杖,来到杏树底下,指着成熟的杏子,让他去采摘。他束了腰,脱了鞋子,上去了。摘了杏子,他将它们放在草席上,看着奶奶,等待着她的安排。她将它们分成均等的几份,告诉他,这些都是用来送人的。小伊用碗端了它们,挨家挨户地送去。

走出巷子,会看到一个照壁。那是一户有钱人家的院落。小伊推开大门,喊叫着佟丽,站在院子的中央。佟丽是这家的小孩,和他一般大小,长着漂亮的脸蛋。她正在杏树底下玩毽子。她看到小伊端着一碗杏子站在不远处,跑过来接住,放到廊檐上,喊小伊小伊,说我们一块儿玩。看到她无邪地玩耍,小伊想到她家根本不是一个孤寂而缺少温暖的人群。他从廊檐上端了碗,瞥一眼她的紫色裙子,跑出了大门。在小伊儿时缺少玩伴的岁月里,他开始喜欢上了那个叫佟丽的女孩。

回到家后小伊对奶奶说佟丽家也有一棵高高的杏树。奶奶说其实我们的邻居都有杏树,他们也不缺东西吃。她叫他去送,只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但她并不知道,她的初衷,竟促使了小伊对紫色的喜爱,包括她那个缝了又缝的枕巾。

爷爷从果园里回来之后小伊迫不及待地问他寻欢是什么意思,他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呵斥小伊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产生。小伊说我只是问问,我看见两条小狗在田野里追逐。他笑了,说小狗还小,它们只是在胡闹。问这问题的时候小伊想着那两个追逐的小狗是他和佟丽,因为他看到她在杏树底下穿着紫色裙子踢毽子时他联想到了那个穿着紫色裤子的孙寡妇。他观察着爷爷飘忽不定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问错了话。爷爷说你等着,然后走出院门。几个小时过后爷爷提着一副猪睾丸走了进来。他生火,把它们放在支架上面熬煮。奶奶跑过来,夺走被烟熏黑的搪瓷小锅,说你这是作孽。爷爷将她一把推到一边,呵斥她不要多管闲事,然后添入木柴,一心一意地熬煮。

 

这大约是小伊快7岁时候的事。这时候小伊还没有念书。在小伊跟随爷爷经常散步和躺在奶奶怀里听故事的岁月里,小伊只对肉香感兴趣,只对人的爱情发出疑问。小伊的性格在美丽的田野中变得孤傲,又在奶奶反复的述说中变得感伤。小伊逐渐地不希望能够结识更多的玩伴,他只是在看到他们放了学后在小溪里捉泥鳅时想着他何时才能够与佟丽寻欢,小伊也逐渐地不希望能够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他只是在看到爷爷奶奶忙碌了一整天后想着他们能够不将他抛弃——尽管在小伊小小的年岁里已经有了这么一种不安全的顾虑,小伊还是认为他和别的孩子一样能够快快地长大。小伊对爷爷经常反复地给他煮猪睾丸和奶奶反复地给他讲她的爱情故事曾问过为什么,而这为什么,直到后来才逐渐地明晰。在小伊还未念书的7岁以前的岁月里,这一切,都已成为定局,以后的一切,也都顺着这种步伐前进。

 

一年后,在奶奶的催促下,小伊以超出别人一岁甚至两岁的年龄上了一年级。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伊总是在课堂上打盹,或者想着飘渺的炊烟、佟丽紫色的裙子。起初,小伊念书了,奶奶很高兴,认为有了生活的动力,或者乐趣,总喜欢给他缝书包、鞋子和衣服,帮他刮铅笔、订本子。对于这一切,爷爷显得不以为然。他总是努着嘴,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有了灿烂笑容的奶奶,给小伊一个劲地煮猪睾丸吃。对于爷爷的这一举动,奶奶也不再反对。看着爷爷忙碌地生火,烧水,瞪一下眼,去做她的事情。于是,爷爷显得很是生气。在奶奶的生活或者心情有了起色的间隙里,爷爷不再半夜出去,也不再早上锻炼身体,不再唱他的秦腔。他只是一个劲地拉二胡,拉着拉着,就提了布袋出去寻找猪睾丸。这似乎是一种迷恋。他总是不能自己地对猪睾丸感兴趣。小伊也总是在每每吃完后对他报以感激的目光,就如同对奶奶因给他订本子而报以感激的目光一样。

这样,在爷爷和奶奶的心情反复无常交替的情况下小伊开始念二年级了。小伊睡在大门对面的南边小屋里对着书本产生遐想。他早早地起床,早早地回家。他总是一个人跨过村落尽头的小溪去不远处的学堂听课,玩耍,下午放学顺便在小溪里捉几条泥鳅回家,将它们养在脸盆里,看着它们,在无意识中睡去。梦境中,月亮很亮很大,似乎是一种失望。朦胧中,院子中的小草和鸡架在牛乳里浸泡。看着这一景况,小伊开始觉得孤单。他瞅着大门附近土墙上的那个大的豁口,看见爷爷脚步很重地卸下门闩出去。似乎是真实的存在。小伊这才意识到他原来已经从梦中醒来。爷爷飘摇着出去了,他一定是耐不住寂寞,才又复苏了曾经中断的游戏。小伊叫声爷爷,他已经走远了。小伊趴在窗台上张望。他在等待着奶奶走出去,关掉敞开的大门。她没有出来,只是细细的诅咒。在没有虫鸣人叫的夜晚,这声音很响很响。尔后,一切归于平静。小伊打算再度睡去,却听见了女人的笑语。他抬起头,看见爷爷领着孙寡妇走进家门。西屋的灯亮了。东屋的窗扇也被打开,显现出奶奶玲珑的脑袋。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伊中午放学后看见二叔站在东屋的廊檐上掉泪,爷爷面无表情地抽着旱烟。小伊背着书包走了进去,看到奶奶安详地躺在炕上,面目苍白。小伊叫她,她没有回应,推她,才发现她已经死去。小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跑过去抱爷爷的腿。爷爷苦笑一下,拍他的头,说咱们今天煮猪睾丸吃。提起猪睾丸,飘香的肉体开始在小伊的视线里摇曳。但他想念奶奶,因为她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给他讲故事了,并且,他再也不会摸到她的乳房了。他想着哭着,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二叔看小伊哭得一塌糊涂的,猛地呵斥一声。小伊被他的声音吓了一条,倒也不哭了,瞪着眼睛看着他。他也许是心烦,也许对这整个事件了如指掌。他瞥一眼爷爷,愤怒地、无奈地走出大门。亲房族人围了一圈商量着奶奶的后事。二婶说着什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叨叨不休的人群。看着爷爷光洁的脸庞,小伊想,奶奶这么一走,现实中,就只有他和爷爷两个人相依为命了。小伊跑过去,头埋在他的怀里,真正地大哭起来。

奶奶的后事仓促地举办了,她的死因也无人探究,只是那根上吊用的绳子,被二叔收藏了,认为是不幸的见证。而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小伊和爷爷的归宿问题。亲房族人都认为爷爷应该由二叔来赡养,小伊也应该由他来暂时抚养。对于亲房的安排,爷爷和二叔同样持以反对的意见,甚至爷爷比二叔反对得更厉害。他认为他是一个自立的人,不想到二叔家去看他们的眼色,他说小伊的爸爸迟早会来的;他等着他来照顾。二叔则认为爷爷是一个生性风流的人,有很坏的名声,他不希望家里有象他这样的人存在,只是作为儿子,可以给他适当的粮食和进行简单的家务劳作。至于小伊,可以暂时住在他家,当然也可以和爷爷在一起,上学的费用也可以暂时由他来承担,但一定要小伊的爸爸来清还。对于这一意见,亲房族人也勉强同意。就这样,小伊和爷爷又住在了一起,继续生活在有小鸡有青草的院子里。

在小伊和爷爷两人生活的岁月里,小伊开始无休止地思念他的爸爸妈妈。小伊问爷爷他们为何在得知奶奶死后不来见她最后一面。爷爷说他们并不知道她的死,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人把这一消息告诉远在外地的他们。他本来是想告诉他们的,但还是终究没有说出去。于是,小伊不再多问,孤儿一样,帮他打扫院子,收拾柴火,烧水,做饭。

爷爷干起活来显得很累很累。他将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水缸,然后坐在石板上吸旱烟,并且,拉他的二胡。他开始没有节奏地拉一些抽象的曲子,唱一会儿秦腔,去给小伊铺床。午后的太阳炽烈烤人,看着他为小伊铺好的床铺,小伊一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走出小屋,摇晃着来到草地上,躺下去,躺下去,很沉重地倒在一边。小伊跑过去看他,这才发现他平时光洁的脸有了皱纹,头发也在几个月里白了许多。小伊说爷爷,为何这么多日不见你给我煮肉吃。他咳嗽几下,没有吭声。看着他突起的颧骨,小伊忽然感到空前的无助。他苦笑一下,翻身坐起,提了布袋,蹒跚离去。

爷爷终于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快速地,以惊人的速度衰老。腰开始弯曲,眼眶下陷,头发变白,胡须潦草,步伐也不再稳健。看到他的这一变化,小伊伤心地哭了。他认定爷爷也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爷爷一死,他怎么办?被寄养在二叔家吗?还是被爸爸领走?小伊这么思考的时候,想起爷爷自奶奶去世后不再夜游了。他不再想念那个跟了他学唱戏的孙寡妇了吗?还是那个孙寡妇自奶奶死后不再敢领爷爷走进她那破旧的大门?或者奶奶的死给了她太大的打击?

后院里的粪坑开始涨满,桌子上的尘土也被累积,野草疯长,鸡群也在缺少食物的景况下不再活泼,而要命的是爷爷不再能够给小伊按时做饭。爷爷显得惆怅,吃力,甚至不能正常地走路。他扶了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他要去商店,就从大门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蹒跚。拐杖伸了前去,左脚也跟着向前,然后抖一下衣服,再伸出右腿。很短的一段路,他竟要走几十分钟。小伊站在商店的一角,看到他从衣兜里摸出两个鸡蛋,递了过去,换回一包劣质的烟,转了身,下了台阶,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痛苦毫不保留地暴露了出来。小伊的眼泪在一刹那溢出了眼睛。他上前扶住他,慢慢地走路。他回头一看,嘴轻轻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二婶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小伊和爷爷烧水做饭。她叫小伊将麦秆塞到锅堂里烧火,再剥葱,倒洗锅水。小伊也学着从井里吊水,给鸡喂食。看着小伊不辞劳累地干活,她报以满意的目光,而爷爷,不再多说什么。他在二婶走后的时间里让小伊从柜子里取出几年未用的树剪,脱了鞋子,颤抖着剪他坚硬的脚趾甲。他剪着,嘴开始动弹。他说他只希望小伊的爸爸能够早点回家,领了小伊去,他就会安然地死去。他说小伊的奶奶不是一个安守妇道的女人,他希望小伊以后也不要娶象小伊的奶奶一样的女人为妻。他也不是一个放荡的老人,他不曾喜欢那个他收了当学徒的孙寡妇,他每次去寻她,只是希望小伊的奶奶早点死去。小伊的二叔,是个野种。而他也是在某一年的冬天里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个阳痿的退役军人。他怀念他的前妻,她才是他生命里的女人。他说,奶奶死了,他也就开始老了……他说着摸一把眼泪,他的眼眶里,那些对生活的憧憬将不复存在。

爸爸和妈妈领着一个高大的胖小伙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小伊和爷爷的视线里。看到他们鲜艳的衣服小伊竟无所适从。他跑出大门,去摸停在门口的白色汽车。它光滑,漂亮,和小伊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摸着它,小伊无法想象他的爸爸妈妈竟会如此富有。在车身光亮的反射中,小伊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朝他走来。她弯下腰叫他小伊。小伊转过身去,看到她佩带首饰,满脸温柔地向小伊靠近。她是小伊的妈妈,可小伊并不认识。在她的脸快要贴过来的一瞬小伊感到了紧张。她含着眼泪,微笑着说小伊我是你的妈妈,并伸开了双臂。看到她硕大的乳房,小伊撒腿跑开了。想起奶奶那干瘪瘦小的乳房,即使没有充饥的汁液,也让小伊在缺少关爱的童年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小伊转身看她的脸,仇恨几乎就是在这一刻产生。在小伊的想象中,她不应该是这样一种形象。小伊不知道她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但一定不是眼前的这副模样。也许只是一种想象。

爸爸挺着啤酒肚从大门里走出来,站在石板上叫小伊回去,并指着身边的少年说这是大伊,你的哥哥,13岁了。小伊瞅瞅那个叫大伊的少年,感觉他和爸爸长得很像:圆实的身体,大的肚皮。看着他,小伊的眼泪流了下来。小伊想,他们过着怎样幸福的日子,而我和我的爷爷,还有奶奶,竟在开阔贫穷的院落中度过了多年的艰辛生活。小伊愤怒地从柴火中间拣出一根长长的树枝,走向汽车,对着它光洁的表面无休止地抽打。他想让它在他的视线里消失,起码,也要让它在他的发泄中变得体无完肤。在小伊快速的挥动中,他看到爷爷满脸幸福地站在爸爸和哥哥的身后,慈祥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然后缓缓地、山体滑坡一般的塌陷,顺着墙根,消失在夕阳的余辉中。

爷爷的死竟也如此的突然,和奶奶的死一样,让人措手不及。小伊不明白两个老人为何在很短的时间里相继死去,是奶奶在天国里向爷爷招着催命的手,还是爷爷对奶奶存在着一种直到死前才产生的爱,或者其他。然而他们都死了,留下了一个空空的院落和一架还未被养肥的鸡,还有小伊。小伊伤心,绝望,不知道在失去两位亲人的岁月里应该怎样成长,小伊也担忧,他是否能在只有一口井和几袋粮食的景况下生活下去,和别的孩子一样,快快地长大。

小伊的这种担忧其实是多余的,尽管小伊和爸爸妈妈没有感情,他还是在村人对爸爸的咒骂声和亲房族人的安排下搭上了他那个豪华的轿车,挨着哥哥,坐在汽车的后排,远离他那熟悉的村落。在离开的一瞬间小伊无限伤感,他想到他就是一个奔赴刑场的逃犯,在亲人的押送下,去送自己的命。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他只知道,他离开了他的爷爷奶奶,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他的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车内的气氛紧张。他这个所谓的哥哥,掂着脚尖,哼着歌曲,时不时用他鄙夷的眼光向他打量,再拿起座位上的饮料瓶,一下一下地喝。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小伊便想:假如生活在乡下的是你,而不是我,说不定你还没有我这般坚强。然而在他目光的环绕中,小伊的自卑还是渐渐地产生。小伊斜视着他讲究的鞋子,对自己的那双粘满泥巴的布鞋有了别样的感觉。他收回双腿,两脚靠拢,转过脸,看窗外一闪一闪的松树。

爸爸的家位于B城中央的住宅区。室内的陈设豪华讲究,吃食也干净丰富。刚住下来,妈妈给小伊烧了热水,叫他洗澡。小伊脱了衣服,站在朦胧的热气里,老感觉他的哥哥用他的那双恶毒的眼睛监视。小伊胡乱地洗上几把,拿毛巾擦干,穿好衣服,站在客厅的一角,对着屋顶的吊灯盲目地看。妈妈跑过来牵小伊的手,说,乖,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可以自由地去干任何事。小伊不吭声。他认为这是一个让他感到别扭的地方。只是因为他们是他的爸爸妈妈,他才不会拒绝他们对他的邀请。可毕竟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小伊还是不知道怎样做才会显得自在。怎样才能和他们一样,不再排斥他们的好意。小伊甚至讨厌这环境,这人。因为,他认为自己受到了委屈,而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晚上,小伊夹在他们的中间看电视。他显得心烦意乱。他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或者该如何去做。他坐卧不安地东张西望。妈妈看出了他的窘迫,她说小伊,饿了的话自己去厨房找吃的,想上厕所的话就去上。不要顾及什么。小伊跑到厨房里寻找东西,却不知道冰箱如何使用。就去上厕所。他关严厕所的门,又找不着便池在什么地方。他徘徊良久,对窗子底下的白色椅子注视,他认为它一定有所用处的。他翻开上面的盖子,才发现它就是所谓的马桶。他解下裤子,站了上去,蹲在它光滑狭窄的桶沿上开始他的大便。也许是他折腾得太久,在他拉得起劲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哥哥爬在厕所门下的通风口向里窥视。他受到了惊吓,提了裤子,跳下了马桶。他听见哥哥跑向客厅,向妈妈报告着他的这一发现。他说他早知道小伊拉屎一定会站在桶沿上的。然后听到妈妈的责备声。她说你小声一点,小伊迟早会习惯的。她说完走了过来,说小伊,你去睡吧,我来冲水。小伊站在厕所外面的角落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肯挪动一步。于是,她蹲下来,给小伊系好裤带,摸小伊的头,说乖孩子,大伊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要跟他计较。小伊在她的劝说中推开卧室的门,抱着她给的饮料,爬上那个宽大舒适的床。

睡觉的时候小伊听见爸爸严厉的呵斥声和哥哥暗暗的哭声。小伊想,他们一定在用行动来挽救他们对自己所欠的感情债务。想起爷爷奶奶,他们清晰的脸庞在小伊的脑海里闪现,小伊便问,他们即使不为了我,为了爷爷奶奶,他们又为他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直至爷爷奶奶相继死去,他们所做的,也仅仅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给他们寄些微不足道的金钱和一点点的生活用品。而在关怀上,竟连一句问候都不曾有。自己的哥哥,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却不知道我在乡下穿着怎样的衣服,又背着怎样的书包?在小伊童年的思想里,这一发难,其实根本不算严重。

问题的实质并非只是因为小伊的到来而对他进行他们所谓的关爱,生活的现实是小伊必须上学。而这,成为他们真正的难题。因为小伊没有户口。也许就是因为小伊没有户口,他们才把小伊寄养在乡下。这当然是小伊后来才想到的。小伊没有户口,也就上不了学。这,竟也给他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要做的,要么在小伊生活一段时间后把他再度送到乡下,寄养在二叔的家里,要么就是承认小伊存在的这一事实,受到组织的处罚。他们犹豫不决,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闷闷不乐。起初是爸爸抱怨妈妈没有考上大学,要不一家两个人拿工资受处罚倒也担当得起,后来是妈妈埋怨自己不该将小伊生下来,免得今天担惊受怕,到最后,小伊的哥哥开始向小伊发难,他总是惹小伊生气,说些难听的话,或者赶小伊出去。对于他的这一做法,爸爸妈妈都给予必要的教育,但他们面对小伊存在的这一事件,似乎到现在才感到不知所措。看着他们为难的处境,一种快感在小伊的心中油然而生。上帝是公平的,而他们竟不知道。

爸爸妈妈开始向亲朋好友借钱,他们的生活也节俭起来。他们不再给哥哥买高档衣服,也限制他的零花钱。对于他们采取的这种行动,哥哥开始明显讨厌起来。他抱怨他们,并把矛头指向小伊。他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挖苦小伊,骂小伊是土老鼠。他说是小伊的到来才使他的生活变得如此拮据。他骂的时候小伊并不理睬,小伊认为自己有强硬的心理素质来面对他的这种雕虫小技。看到小伊对他的攻击无动于衷,他反而恼火了。他手背在身后,抖着嘴皮,溅着唾沫,在小伊的身边来回走动,唱着少年少年,祖国的春天。小伊酝酿在胸中的怒火开始点燃。他想你个狗日的独占了了我们两个人的幸福,如今还要对我进行打击。想到此,小伊胳膊甩到身后,运足力气,挥将过去,手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哥哥啊呀一声大叫,眼泪淌了出来,自言自语地说爸爸,小伊打我,喊着跑出客厅,拉开房门出去了。

他出去之后小伊关住房门,背起手在地上踱步。他显得亢奋。没想到哥哥竟是如此软弱的一个人,而小伊,在第一次打架时竟也能够出奇制胜。小伊躺在沙发上斜视着茶几,掂着脚,哼着爷爷教的秦腔,想象着那个在汽车的座位上自鸣得意的发福少年也会落得个今天的地步。真解气。唱完一段折子戏,小伊拿起剪刀,对着阳台上几盆花卉修剪。再收了剪刀,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

下午妈妈回家后显得很是生气。她冷落了小伊,自小伊来到她家之后第一次没有主动向他打招呼。小伊显得无所谓,反正我们是互不相干的人,无非是我吃了你们的饭,睡了你们的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看到小伊的这一态度,反而更加生气了,和哥哥一样,认为他是个不可理喻的人。她看着小伊,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小伊就知道,面对这一情况,她肯定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她只能从他和哥哥身上开始,积累处理兄弟之间矛盾的经验。忽而,她朝自己脸上一个巴掌,跑到厕所里呜呜地哭。看到她的这一举动小伊反而不知所措。他跑过去,头伸进厕所的门悄悄地看。她哭罢,去阳台上扫掉散落一地的落叶,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晚上爸爸回家之后显得狼狈不堪。他给自己倒了酒,一杯一杯地狂饮。妈妈从他的手中夺过酒瓶,说无非是副职被罢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小伊可以名正言顺地上学做人了。这样也值得。爸爸一把打过妈妈的手,说你知道什么?妈妈手中的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刺鼻的液体在地板上流淌。看着他们为了小伊或者他们自己的生活进行的较量,小伊走进卧室,狠狠地摔上房门,房门在小伊的用力下发出玻璃破裂般的响声,门后的山水画也开始无休止地振动。直到此刻,小伊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倔强的人。

 

在春天阳光明媚的某一天的早上,小伊开始背着书包读他小学的三年级了。他坐在皮肤洁白的城市孩子中间跟着老师用普通话朗读课文,用自动铅笔写拼音和生字,体育课上鹤立鸡群般地抱了他们的篮球到处乱跑,下课站在他们的一旁看他们跳绳,捉迷藏。小伊在这时感到他们是幸福的人,而自己很孤独。想起爷爷奶奶和大的院落,绿色的山丘,小伊多么希望他能够没有任何烦恼地长大。

被免除了副局长一职的爸爸开始变得烦躁不安。他看着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的小伊,显得异常激动。他踱过来,指着小伊的脑门,说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想你的爷爷奶奶了,还是那个破旧的院落?想的话就去吧,免得呆在这儿心烦。小伊张着嘴听着他的唠叨,眼泪夺眶而出。小伊一把打过他肥厚的手掌,推开他结实的身体,跨了步子,摔门而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和他们不一样,他注定要生活在乡下,和鸡鸭成为一群,过他贫穷自由的日子。他们算是什么?能给他提供精细的物质,还是明朗的空间?他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给他,不能满足他童稚的想象,和对幸福的渴求。他们只是身为父母,在名义上尽着迟来的、暂时的对儿子的抚养义务。而这义务,他本来就不打算接受。小伊跑出住宅区的大门,溜过马路,消失在由广告牌和污浊空气构建的城市文明之中。他走啊走,想着奶奶慈祥的笑容,向着路的尽头迈进。他要寻找车站,要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开这个魔鬼生存的地方。他疾步前行,注视着各色车辆。车一辆一辆地前行,可车站在哪里?哪儿才是这个城市的车站?钱,他又有吗?

黄昏降临时城市的空气异常骚动,垂柳摆动,各色人等走上马路散步遛狗。小伊坐在路旁的椅子上东张西望,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认识的世界。他失落,恐慌,看着马路对面的烧鸡店遐想。想起佟丽漂亮的裙幅,小伊哈的一声笑出声来。小伊认为它是美丽的,她也一样。她应该有所依靠,或者是他。小伊想着喃喃自语,吓着了身边休息的老人。他们惊异地看着小伊,不知道他是一个流浪汉,还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孩子。他们有的打算询问小伊的来路,或者是想关心他的现状,但又转过脑袋,和身边的老太太闲聊起来。看到他们佝偻的身躯,小伊突然认为他不应该和他们一样坐在这个只提供休闲的地方,他应该做他想做的事。可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无助和寂寞又重新笼罩过来。看到幸福的人群,小伊感到一阵迷茫。奶奶死了,爷爷也死了。爸爸又不要他。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没有幸福可言。他无家可归。他不渴慕大的舒服的床,可他要睡觉。

小伊跑过几条人行道,又拐了几个弯,爸爸的家还是不肯出现。小伊意识到自己是迷路了。他打算沉着地应付这一事件,但还是哭出了声。他知道他一旦表现出无家可归的样子,或者乡下孩子的窘态,那些讨厌的城里孩子一定会三五成群地欺负他。他开始擦掉眼泪疯跑。不知道哪儿才是尽头,但他还是跑,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内心的惊慌。

跑过一堆水果滩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小伊。可能听错了。他顿一下,重新起步,那声音又叫了。她喊小伊,我是佟丽。小伊转过身,看到她姿态万千地荡漾在灯光的晚风中。看到她,小伊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他跑了过去,站在她的身旁,看她紫色的裙子。她问小伊为何要跑,为何一个人在这儿。看着她漂亮的脸,小伊哇地一声大哭了。他说我的爸爸他不要我;我想我的爷爷奶奶。她不知所措。她的妈妈放下手中的水果袋,弯腰为小伊擦掉眼泪,说没有什么,你的爸爸只是吓唬你而已,他怎么会不要你呢?看着她慈祥的面容,一种暖流顺着胳膊,淌遍了他的全身。激动中,小伊听见佟丽说你的爸爸……然后愣愣地凝视。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小伊第一次有快乐害羞的感觉。她煽动的群幅面前,小伊不知道这害羞是因着她幸福的家庭,还是对她的好感。沐浴着春色般的甜蜜,小伊没有再抬起他那无助的眼睛。

 

两天之后的中午,小伊的爸爸妈妈出现在佟丽的院子里。他们抱着小伊说他们再也不这样对待他了,并伴随着妈妈的眼泪。小伊知道他们是真诚的,但他矛盾的心不知道该倾向于哪一方:是回到乡下,还是跟他们走。他甚至认为佟丽的家是一个理想的归宿。他举棋不定。他们开始诱惑小伊,说他们可以满足小伊的一切要求,只是叫他以后不要乱跑。他们说的时候小伊想到了美丽的大山和开阔的树林。小伊说我要回到乡下。他们现出难为的表情。最后爸爸说那也可以,只是现在必须回家。就这样,小伊被妈妈拉着手走出了佟丽的院落。回过头,看到她漂亮的脸和摆动的裙子,小伊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叔是一个性情抑郁沉默寡言的人。受爷爷的压制太久,或者对生活的不满太多,总是低了头走路,见人腼腆地一笑,然后是急急地前行。他总是前行,前行,从家到山上,又从山上到家,赶着牛群,甩着鞭子,骂着这驴……趟过小溪,惆怅地上山。山上,牛群散开,各自吃草,他坐下来,看着布满山坡的牛的影子,开始念叨。他背靠着山毛榉,挽着胳膊,闭上眼睛,掂着大腿,抖着嘴唇。偶尔转一下脖子,迎着对面吹来的草香,抓几下裤裆,大叫几声,唱几句秦腔,奔向公牛。山坡上,名叫根生的公牛正在追赶一头母牛。他跟在后面,突破公牛身后扬起的草的碎末,看公牛从母牛的后脊爬上。午后的阳光映黄了他的脑袋。时间在他的脑门前划过,公牛和母牛成功地进行了交配。看到这一壮举,他趴倒在地,双手抓了头发,开始长时间的抽泣。在他抽泣的间隙里,他的牛群由刚开始的一头公牛和五头母牛迅速地膨胀,到最后的三头公牛和十一头母牛。风在飕飕地下,只有在看完了牛的游戏并且发泄完毕之后,他的情绪才能稳定,步伐也稳定,缓缓地下山。

他把牛群赶进牛圈,将两头新增的小公牛与根生隔开,摸着根生的屁股,嘴里发出鞭炮一般的鸣响。

上房里,二婶斜视着刚从牛圈里出来的二叔,骂一声蔫货,背过脸,去厨房做饭。她将凉水倒进水盆,拿了黄瓜不停地搓洗,然后捞了出来,攥在手里,对着它鲜嫩饱满的肉体发呆。末了,递给小伊一根。她拿着一根粗大的,含在嘴里,从末端开始,细心地咀嚼。吃完了一整条,再生火做饭。她吃了黄瓜后做饭的满足神情引来二叔诧异的目光,他站在厨房的门口,愣愣地看。二婶瞥过鄙夷的眼神,并不做声。二叔傻笑一阵,去料理院子里的柴火。小伊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二婶一起一伏地揉面,想起根生在草地上的作为。二叔那激动的神态也开始在眼前回荡。小伊走进牛圈,去看那头叫根生的大公牛,发现它朝着栅栏一端的母牛嚎叫。想起爷爷和孙寡妇,一阵尿意涌上心头。对着牛圈撒尿,从未有过的快感在小伊不停的搓揉下降临。

饭做好了,二婶喊小伊去端饭。小伊系上裤带,满脸臊热地走进厨房。二婶摸一下小伊的头,递给小伊黄瓜和面片。小伊喊了二叔吃饭。二叔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地去了厨房。小伊趴在桌子上狼吞虎咽,吃饱了,才看见二婶拿着一根发亮的胡萝卜揭开上房的门帘。她坐下来,对着胡萝卜吮吸,吃完,再端了碗,慢慢地吃。

接下来的工作是洗碗和睡觉。二叔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掉,分配给小伊一部分,端到厨房里。厨房里,他将锅中剩余的面片剐到塑料桶里,倒了水,浸入抹布。他洗了一半说小伊,要不你来洗。小伊在犹豫,看见二婶虎视眈眈地站在门的外面。二叔复又浸入抹布,一心一意地洗。看到二叔优秀的表现,二婶叫小伊出来,让小伊扛上扫帚,到麦场扯柴。

麦场在村落的尽头。周围长满了油松和红桦。风吹过来,草垛上洒满了移动的夕阳。小伊靠在一旁休息,看二婶将麦草扯下,塞进背篼。小伊站了起来,看她头上的发卡。她将背篼靠在草垛上,走过来,看着小伊,说小伊,让婶抱一下。小伊张开胳膊,说二婶,小伊今年十一岁了。小伊说着,看到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蹲了下来,摸小伊的脸,说有一个小孩该有多好。接着是轻轻的叹息。小伊触及她的眼睛,说二婶……却无话可说。

回到家中,二叔将他们的被褥铺好,站在院子西头的梨树底下等小伊和二婶归来。落日的余辉中,小伊站在上房的廊檐上对着远处的景色张望。看着逐渐变黑的森林和草地,小伊感到了孤单。这种孤单每每在黑夜降临前产生,伴随着小伊入眠。小伊站着,看到二婶从上房里出来,蹲在他的眼前,抱他入怀,说我的孩子,不要难过,明天还要去上学。小伊的眼泪淌了出来,掉在她的胸上,打湿了她的乳房。小伊头枕在她的乳沟里,一种母爱的感情涌遍全身。

 

二叔赶着牛群出去了。山上,他拨开茂盛的杂草,牵着公牛的鼻环,朝着吃得起劲的母牛走去。他拉住摇摆的母牛的尾巴,用手揉揉发红的母牛的屁股,退到一旁,看着公牛的进攻。公牛开始变得亢奋。它添添母牛的身后,跨步向前,跃上了母牛的后脊。母牛开始奔跑。公牛前腿夹紧,后腿跳跃,跟着前进。二叔跟在一边,注视着前行。母牛开始了配合。二叔解下裤子,露出他的阴部。斑驳浮动的树阴中,他的阴部瘦小干瘪。公牛一会儿滑了下来,他也系好裤带,站着发呆。牛群散开。看着远去的牛的背影,他坐了下去,平躺开来,胳膊伸直,眯上眼睛,平静地呼吸。炙人的光线中,他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汩汩地下流,好像一眼干涸的山泉,重有了清流的抚慰。小伊站在不远处的树阴中,看着悲伤的二叔,突然认为他比爸爸更亲切真实。小伊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望着稀疏的树枝和作响的树叶。小伊想,这个世界上,孤单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人,他的二叔,作为长辈的一员,也承担了部分的压力和全部的烦恼。他的生命,由着他抑郁的性格和现实的残缺而显得无力和苍白。他的意识里,什么样的生活才值得回味?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二叔发现了小伊的存在。他虎地一下从地上坐起,奔了过来,站在小伊的面前,说小伊,你在这儿做什么?显得十分愤怒。小伊说二婶让我来叫你。他说她叫我干什么。小伊说我不知道。他冷冷地一笑,看着小伊的眼睛,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小伊没来得及躲闪,这个巴掌便重重地打在小伊的脸上。小伊感到大脑昏胀。小伊说你是个可怜的人,然后撒腿跑开了。小伊的身后,二叔开始咆哮。他嘴里骂着你这个畜生,风一般地追了过来。小伊无路可逃,只能绕着大树转圈圈。他显得无奈,终于在绕了几十圈后停下来喘气。他说,小伊,你还很小,为什么这样恶毒?小伊不理会,拔了一根草的头部,甩着胳膊下山。

家里,二婶坐在树阴下刺绣。裸露的胳膊在夏天的空中白皙鲜嫩,娇好的容颜在专注的工作中美丽动人。小伊站在大门外的门框里看着这一景象。她是除了佟丽之外第一个美丽的女人。小伊爬了下来,脚搁在门框之外,撑着下巴,看她迷人的姿态。小伊想到了妈妈。想起她的时候云彩在天上哗哗地掠过。二婶绣了一会,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朝着门外看来。她看到了小伊。她感到一丝的慌张和不知所措,还有惊喜的笑意。她说小伊,饭都凉了,你跑哪儿去了?你……小伊跑了过去,蹲在她的膝下,摸她的手腕,说二婶你在锈什么?她眨眼,噘起嘴巴,害羞的样子。你的枕巾,她说,我打算换个新的。小伊说我看到了我的二叔,他看着两头发情的牛发呆。二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朝小伊瞪眼,又去看身后的蚂蚁。她说小伊,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她停止责备,站起身,走进上房,取出木匠那儿要来的颜料,拿在手里,戳小伊的额头,说要学画画,必须努力,也要珍惜这颜料。就像我为你的刺绣。小伊拿了过去,说二婶真是一个好二婶,然后走进卧室。小伊转了一下脸,看到她女神般地站在风里,静静地、优雅地沉默。

 

小伊开始在二叔的指导下练习二胡的技巧,在二婶爱的笼罩中描绘大自然的图案。二叔每每在教小伊几首简单的曲子后就显得很不耐烦,丢下二胡,说你独自练吧,然后开始在院子里踱步,踱完步,赶了牛群,走出了大门。这个时候小伊的音乐变得悲壮。悲壮的音乐中,二叔脚跨大门,甩着鞭子,怏怏地离去。他去了,小伊的音乐再度平静。犹如山中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放下二胡,取出纸和毛笔,一个人随心所欲地涂鸦。鲜艳的画面中,开始明目张胆地出现了佟丽紫色的裙子和二婶乌黑的头发。小伊跑到厕所里,对着墙壁羞涩地手淫。粗糙的墙面上,爷爷和孙寡妇在上面不停地舞蹈。

这样,在小伊青春期还未开始性意识已明晰可辩的季节里,草儿开始疯长,小鸟也开始疯长。山毛榉的枝条覆盖了树干,带有草香的清风掠过了平原。小伊亢奋而惊悸,开始屡屡毫无节奏地拉动二胡,没有目标地作画。学着二叔,在空空的院落里踱步。想着奶奶,靠在竹椅上看远去的麻雀沉思。童年,童年,不可跨越的界限。

 

口蹄疫开始在山冈与沼泽间漫行。二叔显得惊慌。他将十几头牛赶进栅栏,圈起来喂养。不能上山放牛,他同样烦躁不安。面对着根生对母牛频频发出的嚎叫,他变得惆怅且沮丧。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打开根生的圈门,把它赶进母牛的栅栏。根生和母牛纠缠在一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他站在一旁,轻喊加油,看得认真。圈内尘土飞扬。他眼睛渴望的余光中,二婶出现在烈日的尽头,怒视着眼前的一切。她开始发作了。她大喊一声,对着转过来的二叔的脸,说你真的以为你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内心的苦痛吗?你赶牛群上山,医治了你污浊的思想,牛圈里,你的阳痿也能治得好吗?蔫货!……你好好地折腾吧!然后气冲冲地跑进上房,趴在炕上呜呜地哭起来。二叔呆若木鸡地站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失去了作为男人的根本,竟也要丢失观看根生交配的权利。或者其他。他站立着,迎着牛粪的臭味,眼泪冲出了眼眶。

三天后,二十一辆大卡车驶进村落。二叔大大小小总共十六头牛和村民所有的牛被席卷而空。武装部的人背着长枪跟在卡车的后头,尾随着青烟,离去。村民们呼天喊地地排成长队,跟在后头,诅咒着政府的腐败。二叔疯了一般跑在人群的前头,叫着根生,脸上挂着鼻涕。二婶站在巷子的高处,目送着远去的车队,表情释然。小伊站在二婶的一边,一种悲壮的感情产生。小伊想,这些牛群的命运不幸,不幸的一群中,还包括失去精神寄托的二叔和从未有过寄托的二婶,以及村民。尽管牛的主人都得到了应有的补偿,但是村民们,尤其二叔,还是多么不愿意看到他们的牛离他们而去。

牛被活埋的那天二叔远远地站在大坑的一头颤抖,精神开始彻底地崩溃。

 

二叔疯掉的空气中不再有花香弥漫。二婶变得忧伤,好像离世前的奶奶,不再关心身边的世界。她把竹椅搬到树阴底下,望着天空,开始永久的沉思。空中云彩聚合,散开,散开,聚合。太阳消失了。群星布满穹顶,蝙蝠苍蝇一般地交织。月亮开始普照,树梢和屋顶在牛乳中浸泡。夜风习习,猫头鹰停止了鸣叫。夜的声音,伴随着猎人的土枪声,明亮地在山谷中回荡。启明星点亮了,鸡们开始接连打鸣。小伊倚着她的膝盖,搂着她温暖的腰肢,枕着她合拢的大腿,陪着她,睡在她忧伤的思绪里。她抱着小伊的头,依恋地抚摩,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们开始成为相依为命的人。至少,在小伊的心中,他已认定她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女人,或者亲人。小伊把手伸进她温暖的衣下,含着眼泪,说二婶,小伊喜欢你。她在小伊的叙述中开始战栗。她说小伊,你的二叔已经疯掉,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要改嫁,那你怎么办?她说着,眼泪打在小伊的头发上。小伊开始哭了起来。小伊坐上她的膝盖,头埋在她的胸中,胳膊环绕了她的双肩。小伊说冷,二婶,小伊都十四岁了,可小伊依然感觉到冷。小伊可能还是一个小孩,小伊要你的关爱。小伊喃喃的倾诉中,她开始了长时间的战栗。

天还没有亮,一切又都恢复了夜的宁静。小伊粘在二婶的身上不肯下来。在黑夜的寒冷和亲人相继死掉疯掉的季节里,小伊贴着她,才会感到真正的安全。这安全,幻化成爱,充斥了大脑,使小伊不能离她半步。小伊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腹部慢慢上升,触摸了她的乳房。她的乳房饱满滚烫,好像奶奶无穷无尽的爱情故事,让小伊好奇和快乐。小伊按着它,只是按着,就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向着全身各处流淌。静寂中,佟丽紫色的裙幅开始闪现。

 

小伊的爸爸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出现在二婶的家门口。他看着院落中躺在小伊怀里的二婶,皱紧了眉头,一脚跨进了快乐的夕阳。二婶眯着眼睛,沐浴着夕阳的温馨。小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大门走进。他愤怒,激动,怒视着小伊,走进上房。小伊抱起二婶可爱的头颅,吻吻她的额头,说我的爸爸……站身而起。二婶端坐在潮湿的竹椅上,一脸的惊慌。上房里,爸爸摘掉眼镜,坐在中堂下方的椅子上,说小伊……欲言又止。小伊迎了上去,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在一瞬间变得怒不可揭,眼向着门外。他说你必须跟我回去,你要上高中,你不能再呆在这儿……小伊说我不再需要念书,我已经初中毕业。他显得很是吃力,他开始怒斥:畜生,你还不明白吗?你们的事已经传进了很多人的耳朵!小伊停止说话。小伊知道传进别人耳朵的是什么事。但他无所谓。包括二婶。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分开。爸爸软了下来。他说你妈想念你,还有大伊。他们等待着一家人团聚。你留在这儿很不好,——当初,我们无能为力。他说着走向房门,向外打量。院子里,二婶站在廊檐上静立,回避着爸爸的目光。他又转过身,挥动着周边的空气,说你着实让人吃惊……

夕阳爱抚下的院落和二婶布满了一身的苍凉。爸爸油亮的头发由于炎热的缘故变得粘贴。他点上烟,一个劲地猛吸,并来回踱步。他说我知道我们欠你的太多,可我们有责任让你健康地成长,我们……你现在必须得上高中,也必须得跟我走!他说着熄掉烟头,跨出上房门,狠狠地盯视二婶良久,大踏步地奔向他的白色轿车。

他出去之前说:我总会有办法的!然后打开小车的车门。

 

二婶的家里开始隔三岔五地有人找来说媒,都给出了优越的条件。对此,她显得无动于衷。待他们说完了,再打发他们走,掩上大门,一个人躺在竹椅上发愣。她说尽管二叔疯掉,但不等于不再回来,况且,即使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露面,也不能证明他已经离开了人世。还有,就是她不能丢下一个丧失了母爱的小孩不管,尽管他已经成熟。那里有她的希望和感情。她不能丢下已经拥有的,而去接受迟来的从头开始的。

然而,二婶的态度还是日渐一日地变得犹豫。她不能断定这将来的生活一定很坏,现在的生活一定很好。她也担心小伊有一天会从他的眼前突然消失,果真那样的话,她会变得很被动。她爱小伊,但小伊也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她害怕有一天亲房族人涌满长满小草的大院说她的坏话,诅咒她的放荡,并把她从这个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家中赶走。她还年轻,还不到三十五岁。她不想就这样沉沦下去。除非小伊有坚强的毅力来将它们阻挡,而这,她不太相信。

 

爸爸再次到来的时候二婶变得坚定。她说她会让小伊离开这个暧昧的环境。她说暧昧,音量很重。她说她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断送小伊的前程。她也会再次嫁人,她无牵无挂。她说她希望她的院落能够保存完好,里面放着二叔的家当和衣服。她说二叔有一天回到家时能够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一天她想家了,也有个新鲜的环境等着她的到来。她说着哭了,哭声淹没了中午娇好的太阳。

那天晚上,二婶躺在小伊的怀里怅然睡去。睡梦中她的紫色内衣一阵一阵地起伏。

小伊衣着朴素肌肉发达地走在宽阔干净的马路上。看着围绕这座城市的平行的巨型山脉,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它早有的性感和青春。这个充斥着现代文明精细物质与散发着千年古城幽香厚味的碉堡,在小伊看来,远远没有平滑的山冈和丛生的灌木林来得亲近、迷人。他日夜思念着他的爷爷和奶奶,思念着二婶赋予他的情感和关怀。他夜不能寐地还原,演绎,坐在爸爸高档沙发上想着二婶的麦草垛和她的乳房,站在重新购置的冰箱前忆着猪睾丸的香气。也想到了佟丽,一个分配了一部分情感的同龄女孩。他反感爸爸妈妈为他精心准备的问候和呵护,讨厌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关于他学习的盘问与唠叨。他身为高干子弟,却讨厌名牌,不喜欢坐马桶。小伊想他还是和几年前一样顽固和愚蠢,竟不能适应优质的生活,不能接受新鲜的环境。他不能和城里的孩子融为一群。他的恋家情怀和农民气质依然厚重。

小伊坐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穿着西裤和旅游鞋,打量着这个由眼镜和大腿组建的动物世界,在某一刻压抑地喘不过气来。他本身很亢奋,可他与他们的行为举止生活习惯以及思想表达均相距甚远。和几年前上小学的景况一样,他显得突兀而不和群。小伊想这无所谓的,而事实上它有所谓,它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他的心情和性格的走向。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思考这一问题。他在寻找出路。他不想被他们孤立,即使他是局长的儿子。

 

后来遇上了佟丽。她的出现使小伊的生活发生了转机,他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爱情的光环在他的周身环绕。她是小伊这一生不变的追求,像是一种信仰,不灭的精神支柱。他的呼吸开始向着正常的轨道靠拢。生命的花儿,将只为小伊一个人开放。

小伊知道她后来住在B城,可他们一直没有碰面。小伊曾在远离二婶的一年里苦苦地将她思念。她十几年前的一次无意的举动赐予了小伊这一生的幸福。小伊在想到她的时候曾是这样的心醉,这样的疼痛。他遇见她,这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她可以让他兑现他从小到大诱发的对她的追慕。多少个夜晚小伊在想念爷爷奶奶的时候想到了她,是如此的具体,如此的痴迷。

小伊骑着单车在她家的门前徘徊。他要等她出来和他相见。小伊记得她家的池塘和坚硬的廊檐,还有她厚厚的相册。小伊回念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要将它复原。它曾是怎样地让人着迷。它已经温暖了小伊受伤的灵魂,他不想让它在他有了良好的回忆之后再被破坏。小伊需要这样的结果出现,来弥补他丢失了的幸福的部分和她回忆的全部。小伊要这么做,为她,更为自己。

她出来了。她似乎早知道小伊会来找她。她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她看着小伊,手倚在门框上。她顽皮的嘴角展开了久违的笑意。她开始幸福地笑,捡回了多年前的回忆,盯着小伊羞涩的脸庞,是种坏坏的笑,诱惑挂在了眼睛里。看到她笑了,小伊便知道她曾是故意地假装不理他,而事实上她认识他,并记得他。一阵灿烂的情怀就这样轻易地诞生。小伊丢下车子,走了过去,抚她的脸。这张思念的脸,是怎样地让人心动?

 

小伊和佟丽并排坐在河堤上,安全感和十几年来埋藏在肉体里的疼痛在大脑和心口泛起。小伊的回忆,追逐着如烟一般的走过的岁月,停留在爷爷奶奶生活的地方。他们的性格都明晰可辩地在大脑里闪现。爷爷和奶奶个性强烈,在给了他关怀和爱护的同时培养了他坚强的毅力和对女人的喜爱,他孤独,伴随着炊烟的飘散,他变得多情而缺乏安全感。后来,他们死了,留给他一个还未长成的肉体和对生活的茫然。幸亏还有父母。可他们离他太远,或者他离他们太远,在他和他们处于同一气流下的时候他感到了不安。他只能回到乡下。二叔是一个懦弱善良的人,患有阳痿,和爷爷一样,存在着作为男人忌讳的巨大的缺陷。在多风的思想叛逆的季节里,他成了二叔的替代,和二婶生活在一起。他感到了安全和快意,他这颗还未长成就已经老去的心开始有血液正常的流动。他度过了他的初中,留给了她多端的创伤和甜蜜的疼痛。他爱她,认为她就是他的母亲。

小伊勾头回忆,泪水打湿了手背。小伊想抱住佟丽,让她成为他倾诉的支柱。她伸过手,摸小伊的脸颊。她看小伊的眼睛,她说她很伤感,有一股带有霉味的气流穿透了她的胸膛。她说她早知道小伊就是那个小时候的小伊,很早就知道,那个邻居的送杏的腼腆的小孩,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端了一碗金黄的杏子出现在她幼稚的视线里。这是一种约会,一种多年来抹杀不掉的思念与记忆,淡淡的,软软的,雪下进心坎的感觉。

小伊拉着她的手,就像回到了从前,看到了原野与山冈,又像过了几十年,牵着老伴的手,走在秋叶落尽的街上,有一种相依为命的依恋。这依恋挈带小伊,步入生命颜色褪尽的清淡,一种返朴归真的感觉。

小伊说,这是一种真的存在,隐隐的空气的流动,找到了真爱,带来了幸福,过上了满意的生活。她也怅叹,像石子掉在水里,清新的波纹荡漾开来。她说她的父母以很快的速度老去,她感到了空前的无助,这种无助以爱的形式释放,带来了短暂的乐趣和长久的对未来的思考。没有办法的蜕变。她说着靠向小伊,闭上眼睛,挥动脚趾头,划破醉人的夕阳。

这就是爱,两个不同经历的人因着生活无端的压力而相互靠得很近。它泛滥,在血液的河堤上撞击,一方面引起了青春期孤独与寂寞的震荡,一方面又弥补了生活空白的缝隙。美好中带着绝望,强大中不可阻挡。

这样的潮水的淹没与涨落间小伊奋进和改变,想着二婶,在夜晚或课堂的香气里,经常不经常地流下了眼泪。想起她的胸脯和她一个人生活的空空的院落中的无奈,这种不平静的思绪开始得到整理,朝着健康的积极的方向发展。

 

最后见到了二婶。她在小伊不备的当下袭击了小伊空白的记忆。小伊高考考完了最后一门试,她站在小伊的身后叫他小伊。小伊转过身去,看到她衣服鲜艳地站在潮湿的天空之下,脸上有岁月的变迁和劳作的艰辛带来的沧桑。她叫小伊,朝着小伊笑。小伊跑过去,抱住她,吻她的脖颈。她说别,并推开了小伊。她说为了不让小伊丢人,她专门买了新的衣服之后才来找小伊,她说她知道小伊自今天之后将要踏入大学的大门,她也将自今天之后不再走进那个有着野草生长的院落。她说了很多,她说她只是遗憾小伊在高中的三年并没有回到乡下看她,她曾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她又说她来这儿实在不知道拿什么才好,就带了自己酿的陈醋,说着转身。她的眼睛所指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直着身子观望。看着他,小伊的眼泪像掉线的雨珠,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泻。二婶理理小伊的头发,拍拍小伊的肩,和那个男人一道消失在小伊模糊的视线里。

爸爸妈妈出现在小伊的眼前。他们看着小伊哭丧的脸,提起放在路边的塑料桶,拉着小伊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当小伊静下心来整理他的过去时,他发现他的身心在年龄制造的陷阱里挣扎。他早年失去了母爱,感到了孤独,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喜欢上了紫色,由此喜欢所有与紫色有关的东西,也因为早年的孤独而过早地成熟,知道很多别人在他这个年龄不知道的事情,也爱上了二婶。简直是很大的错误。他后悔,他回忆。后来他上了大学,有了新的女朋友,她漂亮而善良,把小伊从痛苦而留恋的童年拉回。小伊睡在她的旁侧,感激的眼泪会在他梦醒的时候悄然流下。小伊搂着她的腰身,想到这才是真正的温暖与爱情。小伊也因此珍惜现在的时光,与她在课余的时候谈论有关童年的话题。她表示惊讶与同情。这让小伊的心在某一个聆听的瞬间感动异常。小伊也从此知道其实不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都是值得原谅的。

小伊看着她美丽的脸,知道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她能够理解一个不幸的人,并给他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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